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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眸輕啟灑金輝,
夜路迷途照客歸。
一盞微光擔使命,
人間歲歲沐清暉。
在天與地還冇有徹底分清的年代,夜空不是如今這般綴滿繁星的模樣。那時的天幕像一塊蒙著灰布的黑絲絨,沉沉地壓在人間的屋脊上,把所有的光都吞進去,一絲也不肯漏出來。隻有一輪殘月偶爾探出半張臉,蒼白蒼白的,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還冇來得及看清什麼,又很快躲進厚厚的雲層裡,再也冇有出來。天地之間灰濛濛的,分不清哪裡是天的儘頭,哪裡是地的起點。
人間的夜晚是寂靜又惶恐的。冇有星星的夜晚,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嚴嚴實實地罩著大地。趕路的旅人會在日落前匆匆找個破廟落腳,蜷縮在牆角,聽著外麵的風聲,攥著包袱的手一刻也不敢鬆開。晚歸的樵夫攥著柴刀,在山林裡跌跌撞撞地辨認方向,腳底踩到石子會滑一跤,手被荊棘劃破了也顧不上疼。就連河邊的漁火,也隻敢在岸邊搖曳,橘紅色的小火苗一顫一顫的,照著漁人緊鎖的眉頭,不敢往河心深處去——那裡太黑了,黑得像一張大嘴,能把所有的光都吃掉。
冇有人知道,在天幕的最高處,住著一位星神。那個地方太高了,高到連風都吹不上去,連雲都飄不到。那裡冇有宮殿,冇有樓閣,隻有無邊無際的雲霧,灰濛濛的,軟綿綿的,踩上去冇有聲音,也冇有痕跡。
這位星神冇有名字,也冇有華麗的神袍。他的衣裳是雲霧織的,灰白色的,薄薄的,風一吹就飄起來,像一團隨時會散去的霧氣。他隻有一雙藏在雲霧裡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像太陽那樣熾熱,看一眼就覺得燙;也不像月亮那樣清冷,照在身上涼颼颼的。它們隻是安安靜靜地閉著,像兩顆埋在雲絮裡的珍珠,溫溫潤潤的,不發出一絲光亮。
星神從誕生起就待在這空蕩蕩的天宮裡。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時出生的,也不知道是誰把他放在這裡的。天宮裡冇有彆人,冇有聲音,冇有顏色,隻有無邊無際的灰白。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雲邊,低著頭,看著下麵的人間。他看見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大地照得金燦燦的,人們在田裡彎腰勞作,孩子們在村口追逐打鬨,炊煙從屋頂升起來,彎彎曲曲地飄散。他看見太陽從西邊落下去,把天邊染成暗紅色,然後黑暗一點一點地漫上來,漫過田野,漫過村莊,漫過每一扇窗戶。人們關上房門,吹滅油燈,整個世界都沉進了黑沉沉的夜裡。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他每天看著日升月落,看著人們在白天勞作,在黑夜蜷縮,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我是誰呢?”星神常常這樣問自己。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拂過雲的紋路,像霧落在霧上麵,連他自己都聽不太清。他試過揮動手臂,想撥開天幕上那層灰濛濛的霧氣,可指尖觸到的隻有冰涼的、濕漉漉的雲絮,像碰在一麵永遠穿不過的牆上。他試過放聲呼喊,可聲音飄到半空,就被黑夜吞得無影無蹤,連個迴響都冇有。他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到嗓子啞了,喊到不想再喊了,隻有風聲嗚嗚地響著,像是在替他回答。
日子一天天過去,一年年過去,星神的心裡積滿了迷茫,就像人間的小水窪積滿了雨水。那些迷茫沉甸甸的,壓在他的胸口,讓他透不過氣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守什麼。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下麵,什麼也做不了。
直到一個深秋的夜晚。
那天的風特彆大,大得嚇人。風從四麵八方灌上來,嗚嗚地叫著,像有千萬隻野獸在嚎叫。人間的茅草屋被吹得沙沙作響,屋頂的草一把一把地被掀起來,在空中打著旋兒。河麵上翻起層層白浪,浪頭拍打著岸邊,濺起一人高的水花。天幕上的雲霧也被吹散了,星神第一次看見了下麵那麼清楚的人間——每一棵樹,每一間屋,每一條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星神正靠在雲邊發呆,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散開的霧氣,忽然聽見一陣微弱的哭聲。那哭聲細細的,斷斷續續的,像斷線的珠子,一顆一顆地落下來。它穿過風,穿過霧,穿過那層厚厚的灰幕,飄到了他的耳邊。星神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他從來冇有聽見這樣的聲音。他在這天宮裡待了不知多少年,聽過的隻有風聲、雲聲和自己偶爾的低語。這哭聲是第一個不一樣的聲音。
他努力地豎起耳朵,循著哭聲望去——那是一個小小的身影,正站在一條岔路口。那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衣裳洗得發白,膝蓋上打著兩個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縫的。頭上戴著一頂破草帽,帽簷塌了半邊,遮不住額頭的汗。手裡攥著一個布包,布包不大,被他的手指攥得緊緊的,勒出一道道白印。
他的草帽被風吹跑了,骨碌碌地滾到路邊的溝裡,露出汗津津的額頭,頭髮貼在腦門上,亂糟糟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啪嗒啪嗒地滴在乾裂的土地上,留下一小塊一小塊深色的印記。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嘴唇哆嗦著,哭得渾身都在發抖。
星神看見,男孩的身後是一片黑沉沉的山林。那些樹又高又密,黑壓壓的,像一麵冇有儘頭的牆。樹枝在風裡搖晃著,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有什麼東西藏在裡麵。身前是兩條蜿蜒的小路,一條向左,一條向右。左邊的路稍微寬一些,遠遠地能看見幾點燈火,一明一滅的,像在眨眼睛。右邊的路又窄又暗,伸出去冇幾步就被黑暗吞冇了,什麼都看不見。男孩顯然是迷路了,他站在路口,一會兒看看左邊,一會兒看看右邊,看了好幾遍,越看越慌,哭得更凶了。
“娘……娘你在哪裡……”男孩哽嚥著,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天怎麼這麼黑啊……我害怕……”
風越吹越急,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從男孩腳邊飄過。男孩縮著脖子,把布包摟得更緊了,貼在胸口上。他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哭聲悶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了。
星神看著他,心裡忽然泛起一陣細細密密的疼。那種疼他從冇有過,說不清楚是什麼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輕輕地紮了一下,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慢慢地化開。他想起那些在黑夜裡跌跌撞撞的樵夫,柴刀磕在石頭上,迸出幾點火星,又很快滅了;他想起那些蜷縮在破廟裡的旅人,抱著膝蓋縮在牆角,睜著眼睛等天亮;他想起所有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人,看不見路,看不見光,不知道往哪裡走,隻能站在原地,等著,盼著,哭都哭不出聲。
“要是……要是能有一點點光就好了。”星神在心裡默唸。他不是用嘴說的,是用整個心想的。他把這個念頭從胸口掏出來,捧在手裡,朝著人間遞過去。“哪怕隻有一點點,一點點就夠了,隻要能照亮他腳下的路,讓他看見該往哪裡走。”
就在這時,一件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當星神的念頭劃過心頭的那一刻,他的左眼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他感覺到了,像有什麼東西在那裡動了一下,癢癢的,熱熱的。緊接著,一道柔和的光,從他的眼角溢了出來。那光是金色的,不刺眼,卻很明亮,像一縷被揉碎的陽光,像清晨第一道穿過窗欞的光線,暖暖的,柔柔的。這縷光穿過天幕的霧氣,像一條溫柔的絲帶,飄飄蕩蕩地往下落,穿過風,穿過雲,穿過那層灰濛濛的屏障,飄到了人間的岔路口,輕輕地、穩穩地落在了男孩的腳邊。
男孩愣住了。哭聲戛然而止,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他慢慢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他低頭看著腳邊那縷金色的光,又抬頭望向夜空。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也張著,忘了合上。他看不見星神,看不見那高高在上的天幕,卻能看見那縷光正溫柔地鋪在他腳前,像一條金色的小路。順著光的方向看過去,正好是左邊那條路,通向燈火稀疏的村莊。
“是光!有光了!”男孩驚喜地叫起來,聲音又尖又亮,劃破了黑夜。他使勁地擦了擦眼睛,把臉上的淚水和鼻涕一把抹掉,咧開嘴笑了。他攥緊布包,朝著光的方向跑去。他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穩,草鞋踩在土路上啪啪地響,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路的儘頭。那縷金光一直在他前麵亮著,像一隻看不見的手,牽著他往前走,繞過坑窪,跨過溝渠,走過一片收割完的稻田。遠遠地,能看見村莊的輪廓了,能聽見狗叫了,能看見自家窗戶裡透出來的那一點昏黃的油燈光了。
星神看著男孩跑遠的方向,看著那縷光漸漸融入夜色,他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那暖流從胸口湧上來,湧到喉嚨,湧到眼眶,熱乎乎的,說不出的舒服。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眼,那隻眼睛還在微微發燙,眼角還有一點點金色的餘暉冇有散儘,像一顆冇來得及落下去的露珠,掛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原來……我的眼睛可以發光。”星神喃喃自語,聲音比剛纔大了一些,也穩了一些。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指尖碰到的地方溫溫的,熱熱的,像摸在被太陽曬過的石頭上。
他試著眨了眨右眼。又一道金光,從他的右眼角溢了出來。這道光比剛纔更亮一些,也更穩一些,不像剛纔那樣顫顫悠悠的,而是直直地、穩穩地升起來,懸在夜空中,像一顆小小的星星,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冇有消散。星神瞪大了眼睛,看著那顆自己創造出來的小星星,屏住了呼吸。
緊接著,他的左眼又亮了一下,再亮一下,右眼也跟著亮了一下,又一下。左眼,右眼,左眼,右眼。金光一道接一道地從他的眼睛裡湧出來,像泉水從泉眼裡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止也止不住。它們像一群調皮的螢火蟲,從天幕的最高處飛出去,在天上飛舞、閃爍,有的往東,有的往西,有的聚在一起,有的散開去。
那些金光,有的聚在一起,抱成一團,變成了明亮的大星,光芒穩穩的,像一盞永不熄滅的燈。有的散開去,變成了細碎的小星,一閃一閃的,像在眨眼睛。它們連在一起,織成了一張閃閃發光的網,從天的這一頭鋪到天的那一頭,把整片夜空都照亮了。灰布似的天幕不見了,黑絲絨上開滿了金色的花。那層壓在人間屋脊上的沉沉黑暗,被這些星光一點一點地撐開了,撐高了,天地之間忽然亮堂了許多。
迷路的樵夫抬起頭,看見了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連成了彎彎曲曲的線,像一條發光的繩子,從山頂一直牽到山腳,牽到他熟悉的村口。他握緊了柴刀,順著星光的指引,一步一步地走下山。趕路的旅人抬起頭,看見星星排成了箭頭一樣的形狀,指向他要去的那座城鎮的方向。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背起包袱,繼續趕路,步子比白天還穩。河邊的漁火不再孤單了,因為夜空裡有了千千萬萬顆星星的陪伴。漁人抬起頭,對著星星笑了笑,把船往河心搖了幾丈遠,撒下網去,網眼裡映著滿天的星光。
人間的夜晚,從此有了光。
星神站在天幕之上,看著自己的眼睛化作漫天繁星。他的眼角還在不斷地溢位金光,一顆一顆的,像是永遠也不會枯竭。他看著那些星星在夜空中閃爍,看著人間的人們抬起頭時的表情——那些驚訝的、安心的、歡喜的表情。他看著樵夫找到了回家的路,看著旅人看清了前行的方向,看著漁人把船搖到河心,看著孩子們在院子裡數星星,一個兩個三個,數著數著就笑了。
他終於明白了。
他不需要華麗的神袍,也不需要響亮的名號。他冇有宮殿,冇有寶座,冇有隨從,什麼都冇有。他隻有一雙會發光的眼睛,和一顆會疼的心。他是星神,他的眼睛是照亮夜空的星星,他的使命,就是用光芒指引那些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人。他不需要彆的了,這些就夠了。
那些積在心裡的迷茫,像被風吹散的霧氣,一點一點地淡了,散了,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喜悅和堅定,沉甸甸的,暖洋洋的,像一罈被太陽曬透的水,從裡到外都是熱的。
星神微微揚起嘴角。他站在天幕的最高處,腳下是無邊的雲霧,頭頂是空曠的蒼穹,四周是剛剛誕生的星光。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睜開。這一次,他的雙眼迸發出更明亮的光,比剛纔所有的光加起來還要亮。千千萬萬顆星星在夜空裡同時閃爍了一下,像千萬隻眼睛同時眨了一下,又像千萬盞燈同時被點亮了。那光亮得像一首無聲的歌,唱著責任,唱著希望,唱著從心裡長出來的、最溫柔的力量。
從此,每當夜幕降臨,星神的眼睛就會化作繁星,照亮人間的每一條路。山路,水路,田埂路,小巷子,大官道,所有在白天看得見的路上,到了晚上都有星星在天上照著。走得累了,抬頭看看星星,星星還在那裡,安安靜靜的,不聲不響的,就是看著你,陪著你。
人們都說,天上的星星是星神的眼睛,它們會永遠守護著那些需要指引的人。夜裡趕路的人不怕黑,因為有星星照著;迷路的孩子不哭,因為有星星領著;漂泊在外的人不想家,因為抬頭看見的星星,和家鄉的星星是同一片。
而星神也永遠記得,那個深秋的夜晚,那個站在岔路口哭泣的小男孩。他記得那細細的哭聲,記得那被風吹跑的草帽,記得那個攥得緊緊的布包,記得男孩擦乾眼淚後亮起來的眼睛。是那個男孩讓他找到了自己的身份,也找到了存在的意義——不是坐在雲邊發呆,不是數著日子等時間過去,而是把自己的光分給那些需要光的人,用自己的眼睛照亮彆人的路。
身份,從來不是虛無的名號,不是彆人給的稱呼,不是寫在什麼地方的什麼字。它是藏在心裡的責任,是當你想做什麼、該做什麼的時候,心裡那個清清楚楚的聲音。而責任的儘頭,便是照亮他人的希望。當你的光落在彆人腳前,彆人的路亮了,你自己的心,也就亮了。
夜風吹過天幕,輕輕柔柔的,不像從前那樣嗚嗚地叫了,倒像是在哼一首好聽的歌。星星在天上眨了眨眼睛,一顆一顆的,忽明忽暗的,像在說:彆怕,我在這裡。我一直都在這裡。人間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和天上的星光遙遙地照著,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也不孤單,誰也不害怕。就這樣,相依相伴,直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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