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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仙披紗下九霄,
輕拂稚子夢魂搖。
柔輝漫灑驅驚悸,
夜夜安眠笑意嬌。
夜幕像一塊被浸得溫潤的墨色綢緞,緩緩鋪滿了天地。白日裡喧囂的風靜了,蟬鳴收了尾音,連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都斂了晃動的心思,靜靜垂著,像是也睡著了。人間的燈火一盞盞熄滅,最後隻剩下窗欞縫裡漏出的幾縷微光,像瞌睡人的眼,一眨一眨的,終於也合上了。整個大地都沉入了深深的睡眠,隻有天上的月亮,還亮著。
月亮仙子阿泠,正坐在月牙兒織成的搖椅上,梳理自己的長髮。她的髮絲是極淡的銀輝色,又細又軟,垂下來能拂過雲絮的邊緣,在夜風中輕輕飄蕩。而她身上那件銀衣,纔是最珍貴的寶貝——那是月亮婆婆用千萬年的月光撚成線,又以星子的碎屑作針腳,一針一線,縫了整整一百年才做成的。銀衣輕得像霧氣,薄得像蟬翼,穿在身上幾乎冇有重量,連風都捨不得吹皺它,隻是輕輕地拂過衣角,發出細細的、像風鈴一樣的聲響。每當夜色最深沉、萬籟俱寂的時候,阿泠便會披上這件銀衣,提著一盞琉璃燈,從月亮上輕輕飄下來,穿過雲層,穿過夜風,悄悄地來到人間。她要去做一件最重要的事:守護人間那些睡夢中的孩子。
今夜的風有一點涼,帶著秋夜的清冽,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像薄荷水。阿泠提著琉璃燈,飄過一片又一片屋頂,最後落在了一棟青瓦白牆的小屋前。小屋的窗子上糊著薄薄的窗紙,透出裡麵昏黃的燈光,窗紙上印著一個小小的影子,是個蜷縮著睡覺的小男孩。阿泠透過窗縫往裡瞧,小男孩一個人睡在一張小床上,被子被蹬開了一半,眉頭皺得緊緊的,小嘴巴還在小聲嘟囔著什麼,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薄的汗珠,小手緊緊攥著被角,像是在和什麼東西搏鬥。
阿泠知道,這孩子定是做了噩夢。她輕輕地推開虛掩的窗,銀衣掠過窗沿,帶起一陣極輕極輕的風,那風裡帶著月亮的清香,涼涼的,甜甜的。她提著琉璃燈,輕手輕腳地走到小男孩的床邊,連影子都冇有驚動。她低下頭,看著小男孩皺成一團的小臉,心裡微微疼了一下。她伸出手指,指尖帶著淡淡的銀光,輕輕地、慢慢地撫平他皺起的眉頭,一下,又一下,像媽媽的手一樣溫柔。隨即,她解下身上的銀衣,小心翼翼地展開,輕輕地蓋在小男孩的身上。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銀衣剛一碰到小男孩的被子,就化作了一層淡淡的銀光,像流水一樣漫過他的身體,從胸口漫到手臂,從手臂漫到腳尖,把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了一層柔柔的光暈裡。那銀光裡,帶著月亮的溫柔和安寧,帶著夜風的清涼和靜謐,一點一點地、慢慢地鑽進小男孩的夢裡。原本噩夢裡張牙舞爪的怪獸,在銀光的照耀下,漸漸變成了毛茸茸的小兔子,紅紅的眼睛,長長的耳朵,一蹦一跳地可愛極了;原本黑漆漆、讓人害怕的森林,在銀光的浸潤下,漸漸亮起了星星點點的螢火蟲,它們提著綠色的小燈籠,在林間飛舞,像天上掉下來的星星。小男孩的眉頭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了,緊握的小手也鬆開了,嘴角還揚起了一絲甜甜的笑,小手抓著枕頭的一角,把臉埋在枕頭裡,睡得格外香甜,還發出了輕輕的、均勻的呼吸聲。
阿泠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小男孩那張安靜的笑臉,眼睛彎成了月牙,心裡暖暖的,像被春天的陽光照著。她想起月亮婆婆曾對她說過的話:“阿泠啊,你這件銀衣,不是用來炫耀的裝飾,而是用來守護的鎧甲。溫柔,從來都不是軟弱,它是一種最強大的力量。你要記住,能讓人安心的,從來不是大聲的嗬斥,而是輕輕的陪伴。”
以前的阿泠,總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她剛剛成為月亮仙子的時候,也曾經羨慕過太陽的耀眼,羨慕過雷電的威猛。她覺得,力量應該是像太陽那樣,光芒萬丈,一出現就能驅散所有黑暗,讓萬物都低下頭來;應該是像雷電那樣,聲勢浩大,轟隆隆地響徹天際,能震懾所有邪惡。可她呢?她隻是個月亮仙子,不會發光發熱,不會發出巨響,隻有一身輕柔的銀衣,隻有一腔溫和的心思,這算什麼力量呢?她甚至有些自卑,覺得自己是天上最冇用的仙子,除了在夜裡安安靜靜地掛著,什麼也做不了。
直到有一天,她遇見了一個愛哭的小女孩。那是個夏天的夜晚,空氣裡還殘留著白天的熱氣,小女孩因為弄丟了媽媽送的布娃娃,那個布娃娃是媽媽去遠方做工前留給她的,是她最珍貴的寶貝。小女孩躲在被窩裡偷偷地哭,怕吵醒隔壁的奶奶,就把臉埋在枕頭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哭聲細細的,像斷線的珠子,一顆一顆地往下掉,聽得阿泠心裡酸酸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住了。她披著銀衣,輕輕地坐在小女孩的床邊,銀衣的光芒像水一樣流淌下來,落在小女孩的臉上,涼涼的,柔柔的,帶走了她臉上的淚痕和紅腫。阿泠還在小女孩的夢裡,用銀光細細地織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布娃娃,藍布的小裙子,黑鈕釦的眼睛,嘴角縫著一個彎彎的笑。小女孩在夢裡抱著那個布娃娃,終於停止了哭泣,嘴角掛著冇乾的淚珠,卻睡得無比安穩,小臉上還露出了一絲淺淺的笑。
從那以後,阿泠便慢慢明白了月亮婆婆的話。她的銀衣,冇有辦法劈開厚厚的烏雲,卻能給孩子一個甜美的夢,讓他們在夢裡忘記白天的難過;她的溫柔,冇有辦法震懾凶猛的野獸,卻能撫平孩子心裡的傷痕,讓他們在害怕的時候感受到安寧。這,就是她的力量。它不像太陽那樣熱烈,不像雷電那樣震撼,卻像月光一樣,靜靜地、慢慢地,滲進每一個需要它的地方。
今夜,阿泠的腳步冇有停下。她從小男孩的窗前輕輕飄起,提著琉璃燈,繼續在夜空中穿行。她飄過高高的樓房,樓房裡住著白天被老師批評了的小女孩,她翻來覆去睡不著,阿泠把銀衣的光芒灑在她的枕邊,小女孩終於沉沉睡去,夢裡她得到了老師的表揚,笑得露出了兩顆小虎牙。她飄過窄窄的小巷,巷子儘頭住著一個怕黑的小男孩,每天晚上都要開著燈才能睡著,阿泠用銀光在房間裡織了一圈小小的星星,它們一閃一閃的,像媽媽的眼睛,小男孩看著那些星星,慢慢閉上了眼睛,嘴角帶著笑。她飄過種滿向日葵的田野,田野邊的小屋裡住著一個思念遠方父母的孩子,阿泠用銀光在他的夢裡架起了一座橋,橋的那一頭,爸爸媽媽正笑著朝他招手。每到一個有孩子的窗邊,她都會停下來,輕輕地飄進去,用銀衣的光芒,驅散孩子們的噩夢,送去甜甜的夢境。
她看到,一個小女孩在夢裡,穿著銀光做的裙子,裙襬上綴滿了亮晶晶的珠子,她在一片開滿鮮花草地上和蝴蝶一起跳舞,轉了一圈又一圈,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她看到,一個小男孩在夢裡,騎著銀光做的小馬,小馬的鬃毛在風中飄揚,他在無邊無際的大草原上飛馳,頭頂是藍藍的天,腳下是綠綠的草,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他大聲地歡呼著。她看到,一群孩子手拉著手,圍成一個圈,在銀光鋪成的小路上,笑著、跳著、追逐著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好像也聽到了孩子們的笑聲,一閃一閃地眨著眼睛。
夜漸漸深了,深得像一口古井,萬籟俱寂。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淡淡的,像水墨畫裡暈開的一筆。阿泠的銀衣,光芒比之前淡了一些,不再是剛出門時那樣銀光閃閃,而是變得柔和了許多,像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紗。她知道,每一次用銀衣守護孩子,都會消耗掉一些月光的力量,用得越多,光芒就越淡。可她一點也不心疼,一點也不覺得可惜,因為她看到,那些孩子們的臉上,都帶著甜甜的笑容,那笑容比天上的星星還要明亮,比春天的花朵還要好看。有什麼比這更值得的呢?
她提著琉璃燈,慢慢地、慢慢地飄回月亮上。東方的天際,太陽正緩緩地升起,先是露出一道金邊,然後是半個圓,最後整個太陽都跳出了地平線,金色的光芒灑向大地,暖洋洋的,亮堂堂的。阿泠坐在月牙搖椅上,把琉璃燈掛在月牙的尖角上,低頭看著人間漸漸甦醒。她看到村莊裡升起了炊煙,看到孩子們揹著書包,笑著鬨著走出家門,聽到他們的笑聲順著晨風飄上來,脆生生的,像小鳥的叫聲。
她輕輕撫摸著身上的銀衣,銀衣上的光芒已經很淡了,像隔著一層薄霧。但她知道,等到太陽落山,等到夜幕再次降臨,月亮婆婆就會用新的月光幫她把銀衣重新點亮。它又會變得銀光閃閃,比今夜更加美麗,陪著她,去守護更多更多睡夢中的孩子。她不需要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不需要像太陽一樣照亮整個世界,她隻需要在每個夜晚,安安靜靜地來到孩子們的窗前,用她的銀衣,用她的溫柔,給他們一個甜甜的夢,就夠了。
阿泠想起月亮婆婆的話,輕輕笑了,笑聲像風鈴一樣輕。原來,身份從來都不是束縛,不是枷鎖,而是一份責任,一份心甘情願的牽掛。她是月亮仙子,她的責任,就是用這一身輕柔的銀衣,用這一腔溫和的心思,守護人間最純真的夢,守護那些小小的、軟軟的、甜甜的夢。她不需要成為太陽,也不需要成為雷電,她隻需要做好自己,做好那個安安靜靜、卻從不缺席的月亮仙子。
而溫柔,從來都是一種最強大的力量。它不像石頭那樣堅硬,也不像鋼鐵那樣冰冷,它像月光一樣,看似柔軟,卻能照亮漫漫長夜,讓迷路的人找到方向,讓害怕的人得到安慰。它像春風一樣,看似輕柔,卻能喚醒整個沉睡的春天,讓枯枝抽出新芽,讓花兒一朵一朵地綻放。它像媽媽的懷抱,像奶奶的故事,像阿泠的銀衣——不需要大聲說話,不需要用力證明,隻需要安安靜靜地在那裡,就能讓人安心,讓人溫暖,讓人相信,這個世界上,總有一束光,是為自己亮著的。
天邊的太陽越升越高,金色的光芒灑滿了大地,也灑在了阿泠的身上。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把銀衣裹緊了一些,蜷縮在月牙搖椅上,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月牙搖椅輕輕地晃著,像搖籃一樣,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她要睡一會兒了,養足精神,等待夜幕再次降臨,等待月亮婆婆把銀衣重新點亮,等待她再一次提著琉璃燈,穿過雲層,穿過夜風,悄悄地來到人間,來到每一個孩子的窗前。
她會一直這樣,夜複一夜,年複一年。因為這就是她,月亮仙子阿泠,這就是她的故事,一個關於溫柔和守護的故事,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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