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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這個外號是怎麼來的,反正從早到晚,我的臉都是花的。有時候是這裡一塊白,有時候是那裡一道黑,有時候紅一塊紫一塊,像被人偷偷拿著彩筆在上麵畫了畫。至於這臉到底是怎麼花的——是自己弄的?還是彆人弄的?是吃東西蹭的?還是小動物們趁我睡著時給我化的妝?我真的不知道。不過,說實話,我挺喜歡這個稱呼的,聽著就親切,還帶著點好玩的意思。
每天早上,故事都是從衛生間開始的。
鬧鐘一響,媽媽就在外麵喊:“寶貝,快起床洗漱,要遲到了!”我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爬下床,踩著小板凳站到洗手池前。我擠牙膏,我刷牙,我認認真真地左刷刷右刷刷,上刷刷下刷刷。刷完牙,我擰開水龍頭,捧起水往臉上潑,潑完左邊潑右邊,然後用毛巾擦乾。
可是,等我抬起頭照鏡子——天哪!我的臉已經花了!
臉頰上、下巴上,到處都是白花花的牙膏沫,有些還掛在眉毛上,像剛下過一場小雪。我明明洗了臉的呀!那些牙膏沫是什麼時候跑到臉上來的?我撓撓頭,百思不得其解。
媽媽拿著熱毛巾走過來,一邊給我擦臉一邊笑:“哎呀我的小花臉,你刷牙的時候是不是又把臉貼到鏡子上了?還是用擦過嘴的毛巾擦臉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反正媽媽擦完,我的臉又乾淨了。
然後就是吃早餐。
我坐在餐桌前,麵前擺著熱牛奶、煎雞蛋、還有塗了果醬的麪包片。我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可香了。牛奶咕咚咕咚,麪包啊嗚啊嗚,雞蛋吧唧吧唧。
等我放下杯子,抬起頭——天哪!我的臉又花了!
臉頰兩側糊著白白的牛奶印子,鼻尖上粘著一小塊蛋黃,嘴角還掛著紫色的果醬,下巴上粘著幾粒麪包渣。我對著餐桌對麵的鏡子看了看自己,活像一隻剛從廚房裡偷吃完的小花貓。
媽媽又拿著紙巾走過來,一邊給我擦臉一邊歎氣:“唉,我的小花臉呀,你吃東西的時候是不是把臉埋進碗裡了?還是用袖子擦嘴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反正媽媽擦完,我的臉又乾淨了。
然後我就揹著書包去上幼兒園了。
幼兒園裡可好玩了,有好多小朋友,有好玩的玩具,還有溫柔的老師。第一節課是畫畫課,老師給我們發了畫筆和畫紙,讓我們畫自己最喜歡的東西。我喜歡畫彩虹,紅橙黃綠青藍紫,特彆漂亮。我認真地畫呀畫,畫得可投入了。
下課鈴一響,我抬起頭——天哪!我的臉又花了!
額頭上、臉頰上、鼻子上,到處都蹭著彩筆的顏色。紅的一塊,藍的一塊,黃的一塊,跟彩虹似的,比我的畫還鮮豔。還有白色的粉末,大概是剛纔拿粉筆玩的時候沾上的。小朋友們看著我哈哈大笑:“小花臉!小花臉!”
老師走過來,蹲下身子,一邊用濕紙巾給我擦臉一邊笑著說:“你呀,畫畫的時候是不是把臉當畫紙了?還是用手抹完顏料又摸臉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反正老師擦完,我的臉又乾淨了。
乾淨了冇多久,就到了午餐時間。
幼兒園的午餐可豐盛了,有香噴噴的米飯,有綠油油的青菜,有紅燒的肉丸子,還有紫菜蛋花湯。我拿著小勺子,一口一口吃得可香了。米飯啊嗚,青菜吧唧,肉丸子嚼嚼嚼,湯咕咚咕咚。
等我放下勺子,抬起頭——天哪!我的臉又花了!
嘴角粘著米飯粒,鼻尖上蹭著菜葉,臉頰上糊著湯漬,下巴上還掛著一小塊肉末。老師走過來,無奈地笑了笑,拿著毛巾幫我擦乾淨:“你呀,吃飯的時候是不是把臉埋進碗裡了?還是用袖子擦嘴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反正老師擦完,我的臉又乾淨了。
吃完午飯是午休時間。我們每個人躺到自己的小床上,蓋上小被子,閉上眼睛睡覺。我睡得可香了,還做了一個夢,夢裡我變成了一隻蝴蝶,在花叢中飛來飛去。
午休結束了,小朋友們陸續醒來。我揉揉眼睛坐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臉。咦?這次臉冇有花!還是乾乾淨淨的!我開心極了,跑到鏡子前照了照,真的冇有花!原來睡覺的時候臉是不會花的!
可是,好景不長。
下午上了一節課,大概是手工課吧,我們用膠水、彩紙、剪刀做小動物。我做了一隻小兔子,白白的耳朵,紅紅的眼睛,可漂亮了。
下課鈴一響,我抬起頭——天哪!我的臉又花了!
這次更厲害,臉頰上粘著膠水印子,亮晶晶的;額頭上沾著彩紙的碎屑,紅紅綠綠的;鼻子上還有剪刀剪下來的小紙片。老師走過來,哭笑不得地幫我清理乾淨:“你呀,做手工的時候是不是把臉當工作台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反正老師擦完,我的臉又乾淨了。
下午吃飯,同樣的故事又上演了一遍。吃完晚飯,我的臉變成了米飯粒、菜葉、湯漬的混合展覽。老師走過來,又幫我擦了一遍,那表情又無奈又好笑,好像在說:這孩子,真是個小花臉。
放學的時候,奶奶來接我。
我蹦蹦跳跳地跑出幼兒園,撲進奶奶懷裡。奶奶低下頭看了看我的臉,愣住了:“咦?老師不是說下午給你擦乾淨了嗎?怎麼又花了?”
我跑到旁邊的汽車後視鏡前照了照——天哪!真的又花了!明明老師給我擦乾淨了的,明明我出幼兒園的時候還乾乾淨淨的,怎麼就這幾步路的工夫,我的臉又花了?臉上什麼時候多了幾道灰印子?是剛纔跑的時候風吹的?還是路邊的小花蹭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奶奶一邊嘮叨一邊掏出紙巾,仔仔細細地給我擦臉:“哎喲我的小祖宗,你這臉怎麼跟花貓似的,一天得擦多少回呀!”擦完臉,奶奶牽著我的手,慢慢往家走。
這樣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
早上刷牙,臉花;吃早餐,臉花;上幼兒園,臉花;畫畫課,臉花;午餐,臉花;午休起來不花,可下午一上課又花;晚飯,臉花;放學回家的路上,臉還是花。一天下來,我的臉要花上七八回,媽媽擦,奶奶擦,老師擦,每個人都擦過我的小花臉。
有時候我對著鏡子發呆,使勁想:這臉到底是怎麼花的?是我自己不小心弄花的嗎?是彆人趁我不注意畫花的嗎?還是有什麼看不見的小精靈,趁我專心做事的時候,偷偷跑到我臉上來塗塗畫畫?我真的一點都不知道。每次等我發現的時候,臉已經花了。
最近,我經常聽到大人們說一些奇怪的話。
爸爸說:“你快要上小學了,可不能每天都是小花臉了。小學的老師可不像幼兒園老師那麼有耐心,每天給你擦好多回臉。”
媽媽說:“對啊,上小學了就是大孩子了,要自己學會保持乾淨。小學的同學們會笑話小花臉的同學的,你不想被笑話吧?”
爺爺說:“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早就會自己洗臉了,一天都乾乾淨淨的。”
奶奶說:“上了小學,就要有個小學生的樣子,哪能還跟小花貓似的。”
我聽著這些話,心裡有點害怕,也有點困惑。
我常常想:真的是這樣嗎?上了小學,就不能當小花臉了嗎?小學的老師真的不會幫我擦臉嗎?同學們真的會笑話我嗎?如果真是這樣,那我該怎麼辦呀?
可是,最讓我困惑的問題是——我從來都不知道我的臉是怎麼花的!它總是在我不知不覺的時候,就悄悄地花了。像魔法一樣,像變戲法一樣。每次我專心做一件事的時候——刷牙也好,吃飯也好,畫畫也好,做手工也好——等我回過神來,我的臉就已經花了。
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我試過小心翼翼地刷牙,慢慢慢慢地刷,可臉還是花了。我試過用小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飯,還用手擋著嘴巴,可臉還是花了。我試過畫畫的時候每隔一會兒就照照鏡子,可臉還是會花。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天晚上睡覺前,我又對著鏡子發了很久的呆。
鏡子裡,我的臉乾乾淨淨的,是媽媽剛給我洗過的。可是明天早上醒來,它又會變成小花臉。後天也會,大後天也會。一直到上小學,也許還會。
我想啊想,想啊想,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會不會,是因為我做每件事的時候都太認真了?
刷牙的時候,我隻想著把牙齒刷乾淨,冇想過牙膏沫會跑到臉上。吃飯的時候,我隻想著把飯吃得香香的,冇想過飯粒會粘到臉上。畫畫的時候,我隻想著把彩虹畫得漂漂亮亮的,冇想過彩筆會蹭到臉上。做手工的時候,我隻想著把小兔子做得可愛,冇想過膠水和紙屑會沾到臉上。
我太專心了,專心到忘了自己的臉。
我爬到床上,鑽進被窩,閉上眼睛。媽媽進來親了親我的額頭,關了燈。
黑暗中,我輕輕地對自己說:
“小花臉就小花臉吧。等我上了小學,說不定就會變得不花了。可是那些認真的時光,那些專心致誌地刷牙、吃飯、畫畫、做手工的時光,會一直留在我的心裡。”
也許有一天,我會學會一邊認真做事,一邊記得擦臉。
但在那之前,我還是喜歡大家叫我小花臉。
因為我知道,每一道牙膏沫,每一粒米飯,每一塊顏料,都是我認真生活的痕跡。
它們不是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小小記號。
夜深了,小花臉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夢裡,他的臉不再花,乾乾淨淨的,可他還是那個認真的、可愛的小花臉。
而明天醒來,故事還會繼續。刷牙,吃早餐,上幼兒園,畫畫,吃飯,做手工——然後,臉花,擦臉,臉再花,再擦臉。
這就是小花臉的一天又一天,也是小花臉最真實、最快樂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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