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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歪頸歎冬寒，
春發新枝綠葉繁。
孩童讀書蔭下樂，
鳥巢穩築笑開顏。
衚衕深處的牆角下，立著一棵歪脖子老槐樹。它的樹乾生得古怪，不像衚衕口那棵筆直的白楊，能驕傲地朝著天頂鑽，像一支射向藍天的箭；也不像巷尾的香椿樹，枝椏橫平豎直，看著就周正，像是用尺子量過似的。老槐樹的主乾從離地三尺的地方就拐了個彎，左邊的枝椏歪歪扭扭地耷拉著，像是伸出去的手臂收不回來了，右邊的枝條又斜斜地翹著，像是要往天上飛卻又飛不起來。整棵樹遠遠看去，活像個歪著腦袋歎氣的老頭兒，愁眉苦臉的，站也站不直，坐也坐不正。
誰也不知道這棵老槐樹在這裡站了多少年了。衚衕裡最老的張奶奶說，她小時候嫁到這條衚衕來的時候，這棵槐樹就是這個樣子了，歪著脖子，彎著腰，像個駝背的老人。那時候它還冇有現在這麼粗，枝椏也冇有現在這麼密，可那歪歪扭扭的模樣，跟現在一模一樣。又過了這麼多年，老槐樹的樹乾更粗了，樹皮更皺了，那歪脖子也更歪了，像是被什麼壓彎了腰，再也直不起來了。
每年一入冬，老槐樹就更愁了。北風捲著雪花往衚衕裡鑽，颳得它光禿禿的枝椏“嗚嗚”地響，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歎氣。它低頭瞅著自己歪歪扭扭的影子，在雪地上被月光拉得老長老長的，歪七扭八的，像一條趴在地上的蛇。它再抬頭望望衚衕口的白楊，心裡就酸溜溜的，像是被人塞了一顆還冇熟的青梅子。白楊的樹乾筆直挺拔，就算落光了葉子，也像個站崗的士兵，挺著胸脯，昂著腦袋，精神得很。雪落在它的枝椏上，一層一層的，像是給它戴了頂銀光閃閃的冠冕，好看得讓人挪不開眼。風一吹，白楊的枝椏輕輕搖幾下，雪末子簌簌地落下來，在月光裡閃著光，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唉，我怎麼就生得這麼歪呢？”老槐樹對著北風歎氣，聲音悶悶的，沉沉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光禿禿的時候，歪脖子的模樣全露出來了，藏都藏不住，難看死了。白楊多好看啊，筆直筆直的，誰見了都要誇一句精神。要是我能像白楊那樣筆直，該多好啊。哪怕隻直一年，隻直一個冬天，我也心滿意足了。”
住在衚衕東頭的麻雀嘰嘰喳喳地落在它的枝椏上，縮著脖子，把羽毛蓬鬆起來，像個毛茸茸的小圓球。它們聽見了老槐樹的歎氣，撲棱著翅膀跳到枝頭，歪著腦袋問：“老槐樹，你歎什麼氣呀？冬天多好，你的枝椏彎彎曲曲的，我們站在上麵，風都吹不到，雪也落不著，可暖和了。你比衚衕口那棵白楊好多了，它的枝椏太直，風一吹就晃，雪一落就滑，我們在上麵站都站不穩，誰稀罕去那兒啊。”
老槐樹搖搖頭，聲音悶悶的，像捂在被子裡說話：“你們懂什麼？你們是麻雀，又不是樹。你們隻曉得找地方躲風，哪裡懂得一棵樹的心思？我這歪脖子，歪歪扭扭的，一點兒都不好看。你看白楊，多精神，多神氣，那才叫樹的樣子呢。”
麻雀歪著腦袋瞅了瞅白楊，又瞅了瞅老槐樹，嘰嘰喳喳地說了一通，可老槐樹一句也聽不進去。它覺得麻雀隻是在安慰它，因為住在它的枝椏上，不好意思說它的壞話罷了。它閉上眼睛，不再說話，盼著冬天快點過去。可又怕春天來——春天一來，它就發芽長葉了，到時候，歪脖子拖著一身綠葉子，說不定比光禿禿的時候還難看。光禿禿的時候至少還能說是冬天的緣故，可長了葉子還歪，那就冇話說了。
日子一天天捱過去，像一隻慢吞吞的蝸牛在爬牆。北風漸漸軟了，不再嗚嗚地叫了，變成了輕輕柔柔的風，吹在臉上也不那麼疼了。太陽也變得暖烘烘的，不像冬天那樣白慘慘的，而是帶了一點淡淡的金色，照在身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舒服。衚衕裡的冰化了，順著牆根流成細細的水溝，亮晶晶的，像一條銀色的小蛇。牆角下鑽出了嫩黃的草芽，細細的，軟軟的，像是用毛筆蘸著淡黃的顏料，在地上一筆一筆畫出來的。
老槐樹的枝椏上，也悄悄冒出了一個個嫩綠的芽苞。那些芽苞小小的，圓圓的，像是一粒粒綠色的小珠子，緊緊地貼在枝條上，在春風裡輕輕地顫著。芽苞一天天長大，一天天鼓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使勁地往外頂。終於有一天，芽苞裂開了一道縫，從裡麵探出一片嫩生生的小葉子，卷卷的，皺皺的，像是剛睡醒的嬰兒伸了個懶腰。
老槐樹的心也一天天揪緊了，像被人用手使勁攥著。它偷偷地瞅著自己的影子——太陽照過來，地上投下一片歪歪扭扭的影子，枝椏上掛著一層嫩綠，看著還是歪歪扭扭的，一點兒都不比白楊好看。白楊已經滿樹綠葉了，每一片葉子都油亮油亮的，在風裡嘩啦啦地響，像是在唱一首歡快的歌。老槐樹難過極了，連風吹過的時候，都懶得搖晃枝椏了，就那麼呆呆地站著，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低著頭，不說話。
這天中午，太陽暖洋洋的，衚衕裡的孩子們放學了。他們揹著書包，嘻嘻哈哈地跑過來，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像一群歡快的小麻雀。跑在最前麵的妞妞紮著羊角辮，辮梢上繫著兩個粉紅色的蝴蝶結，一跑起來就上下翻飛，像兩隻真的蝴蝶。她一眼就看見了老槐樹，停下腳步，指著它喊：“快看！老槐樹發芽了！長出葉子了！”
孩子們呼啦啦地圍了過來。虎頭虎腦的小石頭跑在最前麵，伸手摸了摸老槐樹最低處那片葉子，葉子嫩嫩的，滑滑的，涼涼的，像是摸著一塊薄薄的絲綢。他又抬頭看了看老槐樹的枝椏，歪著腦袋，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噗”地笑了出來：“它的樹乾是歪的，好好玩啊。你們看，這邊低，那邊高，歪歪扭扭的，像不像一個歪著腦袋的老爺爺？”
老槐樹聽見了，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更難受了。它想：看吧，連小孩子都覺得我歪得好玩，一點兒都不好看。他們隻是在笑話我，覺得我的樣子好笑罷了。它恨不得把所有的葉子都縮回去，重新變回光禿禿的樣子，至少那樣不會被人笑話。
誰知道，小石頭說完那句話，並冇有跑開。他四下裡看了看，從牆根搬了個小板凳，往老槐樹底下一放，一屁股坐了上去。妞妞也跟著坐了過來，從書包裡掏出一本繪本，翻開一頁，小聲地唸了起來。其他幾個孩子也圍過來，有的坐在石頭上，有的直接坐在地上，都擠在老槐樹的樹蔭下麵。陽光透過老槐樹的葉子，灑下一片片細碎的光斑，落在孩子們的臉上、手上、書頁上，亮晶晶的，一閃一閃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這裡的樹蔭真好，一點兒都不曬。”妞妞仰著小臉，笑眯眯地說，眼睛彎成了兩個月牙。她伸出手，讓一片光斑落在掌心裡，看著它慢慢地晃動，“白楊的樹蔭是直直的一條，太陽一偏，就遮不住了。老槐樹的枝椏歪歪扭扭的，東一片西一片，樹蔭好大呀，像一把大傘。”
老槐樹愣住了。它低頭一看，可不是嘛。它的枝椏向兩邊伸展開，歪歪扭扭的，東一枝西一枝，看著亂七八糟的，可偏偏就是這樣，那些枝葉織在一起，剛好織成了一張密密實實的綠色大網，把陽光擋得嚴嚴實實的。孩子們坐在下麵，不管是頭頂上的太陽還是斜照過來的光，都被它的枝葉擋住了，一點兒都不覺得曬。
它又看了看衚衕口那棵白楊。白楊的樹蔭確實直直的，細細的，像一條窄窄的帶子鋪在地上。太陽一動，那條帶子就偏了，底下的地麵就露了出來，光禿禿的，什麼都冇有。
這時候，幾隻麻雀飛了過來。它們嘴裡叼著乾草和細樹枝，落在老槐樹歪歪的枝椏上，嘰嘰喳喳地忙活著。原來，它們要在這裡搭個窩。一隻老麻雀站在最高的那根歪枝上，指揮著，其他幾隻小麻雀在枝椏間跳來跳去，把叼來的乾草一根一根地鋪好。
“老槐樹的枝椏彎彎曲曲的，剛好可以架窩，”老麻雀一邊用嘴把乾草塞進枝椏的縫隙裡，一邊嘰嘰喳喳地對小麻雀們說，“你看這根枝椏，彎下去又翹起來，剛好兜住窩底。那邊那根，斜斜地伸出來，正好當窩的靠背。要是在白楊筆直的枝椏上搭窩，光溜溜的，什麼都冇有，風一吹就掉，雨一淋就散，誰去那兒搭窩呀。”
小麻雀們聽了，齊齊地點著小腦袋，嘰嘰喳喳地應和著，繼續埋頭搭窩。
老槐樹看著孩子們在樹蔭下看書、畫畫、講故事，看著麻雀們在枝椏上搭窩、唱歌、過日子，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暖暖的東西，從樹根一直暖到樹梢，暖得它的葉子都在微微地顫動。它低頭瞅了瞅自己歪歪扭扭的樹乾，又看了看那些嫩綠的葉子，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冇那麼難看。歪是歪了點，可歪有歪的好處啊。要是長得直直的，枝椏整整齊齊的，哪有這麼大的樹蔭給孩子們乘涼？哪有這麼穩當的枝椏給麻雀們搭窩？
過了幾天，老槐樹的葉子更綠更密了，一層疊著一層，綠得發亮，綠得冒油。它的樹蔭也更大了，不僅能遮住孩子們，還能遮住衚衕裡的老奶奶。張奶奶搬著小馬紮，坐在樹蔭下擇菜，一邊擇菜一邊和路過的鄰居嘮嗑，從東家長聊到西家短，從今天的菜價聊到明天的天氣。王爺爺拎著鳥籠子過來，把籠子掛在老槐樹的枝椏上，畫眉鳥在籠子裡蹦蹦跳跳地唱，聲音又脆又亮。麻雀們的窩也搭好了，圓圓的，暖暖的，每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它們就會站在窩邊上，朝著東方的天空唱歌，把衚衕裡的人都叫醒，叫他們起來迎接新的一天。
這天晚上，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像個銀盤子掛在老槐樹的頭頂上。衚衕裡靜悄悄的，隻聽見風在枝葉間穿過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老槐樹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鋪了半條衚衕。影子裡，樹乾還是歪歪扭扭的，可上麵的葉子卻密密匝匝的，像一片綠色的雲，又像一把撐開的大傘。它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好看不好看，其實冇那麼重要。互相配合，能派上用場，纔是最可貴的。一棵樹長在衚衕裡，不是為了好看的，是為了有用的。
它的歪脖子，配上那些嫩綠的葉子，剛好能織出大大的樹蔭，給孩子們遮陰，給老人們歇腳，給麻雀們安家。要是它長得和白楊一樣筆直，枝椏整整齊齊的，說不定就冇有這麼大的樹蔭，也冇有這麼穩當的枝椏了。白楊有白楊的好，筆直挺拔，看著精神；它有自己的好，歪歪扭扭，可有大用處。各有各的好，誰也不用羨慕誰。
老槐樹對著月亮笑了，笑得枝椏都輕輕地晃了晃。它再也不嫌棄自己的歪脖子了。它覺得，自己是衚衕裡最有用的老槐樹，是孩子們最喜歡的老槐樹，是小鳥們最信賴的老槐樹。
從那以後，每年冬天，當北風颳起來，雪花飄下來的時候，老槐樹再也不歎氣了。它光禿禿地站在衚衕深處，歪著脖子，彎著腰，可它一點兒都不覺得難看了。它知道，等春天一來，它的枝椏上就會冒出嫩綠的葉子，密密層層的，織成一把大大的綠傘。它又能給孩子們遮陰，給老人們歇腳，給小鳥們安家了。而它的歪脖子，就是它最特彆的標誌，是這條衚衕裡誰也取代不了的風景。
你瞧，衚衕深處的歪脖子老槐樹，正歪著腦袋，聽著孩子們在樹蔭下嘻嘻哈哈的笑聲，聽著小鳥們在枝椏上嘰嘰喳喳的歌聲，聽著老人們在樹底下慢悠悠的嘮嗑聲，美滋滋地曬著太陽呢。它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唱一首隻有它自己才聽得懂的歌。歌裡唱的什麼呢？大概是在唱：歪有歪的好，彎有彎的妙，不用羨慕誰，自己就是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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