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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紙剪出小獸形，
晨曦一照影生情。
何須精巧爭高下，
樸素窗花也點睛。
老槐樹的枝椏伸進了四合院的天井，把細碎的陽光篩成金閃閃的星星，落在青磚地麵上，一跳一跳的，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子。天井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東邊種著一叢月季，西邊擺著幾盆指甲花，正中間是一張磨得發亮的石桌。四合院裡住著三戶人家，東屋是劉嬸一家，北屋是張老師兩口子，西屋就是念念和她奶奶住的地方。
西屋那扇老舊的木格窗戶，麵朝著天井，是整間屋子裡最亮堂的地方。窗戶是早年間的老樣式，木頭格子橫橫豎豎地分成十幾塊小方格子，漆麵早就斑駁了，露出木頭原本的顏色，可那股子老味道，卻是新窗戶比不了的。窗戶上貼著一遝薄薄的剪紙，紅的、粉的、黃的，都是些再普通不過的花樣——歪歪扭扭的小兔子，缺了半片花瓣的桃花，還有尾巴短了一截的小金魚。
這些剪紙是院裡小丫頭念念剪的。念念才七歲，紮著兩個小揪揪，臉蛋圓圓的，下巴尖尖的，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兩顆剛從井裡撈出來的葡萄。她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趴在窗台上剪紙，一張紅紙，一把小剪刀，能安安靜靜地坐上一個下午。可她握剪刀的手還不穩，力氣也小，剪出來的東西總是不那麼周正。小兔子的耳朵一隻長一隻短，桃花的花瓣少了一片，小金魚的尾巴剪到一半手一抖，就短了一截。可念念一點也不在乎，她覺得自己剪出來的東西都是好看的，每一張都仔仔細細地貼在窗戶上，把木格子都快貼滿了。
隔壁小表哥是念念最怕見到的人。小表哥姓周，比念念大三歲，是這條巷子裡出了名的剪紙世家傳人。他爺爺的爺爺就是剪紙的好手，傳到他這一輩，手藝一點都冇丟。小表哥剪的龍鳳栩栩如生，龍鬚細得像頭髮絲，鳳尾展開像一把扇子；剪的花鳥活靈活現，鳥兒的羽毛根根分明，花瓣的紋路絲絲入扣。他家的窗戶上貼滿了自己的作品，路過的大人小孩都要停下腳步，仰著頭看上半天，嘴裡嘖嘖稱讚。小表哥為此很是得意，走在巷子裡都昂著頭，像一隻驕傲的小公雞。
這天午後，太陽暖洋洋的，四合院裡靜悄悄的，隻有老槐樹上的知了在一聲接一聲地叫。小表哥又趴在念念家的窗台上，兩隻胳膊支在窗框上，歪著頭看那些剪紙，看著看著就咯咯地笑起來。
“念念，你看你剪的小兔子，耳朵都不對稱！一隻長一隻短，跟兔媽媽咬掉了一口似的。”小表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隻紅紙兔子，“還有這條金魚，尾巴短了一大截，怕是遊不動吧？你見過哪條金魚的尾巴是禿的？”
念念正蹲在院子裡給指甲花澆水，聽見小表哥的話，手裡的水瓢頓了頓，幾滴水灑在了裙子上。她站起來，走到窗台邊，把水瓢放在石桌上，小手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白了。她抿著嘴，小聲說：“我覺得它們很好看。”
“好看什麼呀！”小表哥撇撇嘴，從窗台上跳下來，雙手叉腰，“真正的剪紙要精緻，要像真的一樣，你這些太簡單了，一點都不精彩。你看看我剪的鳳凰，那才叫剪紙呢！”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紅紙，展開來，一隻展翅的鳳凰躍然紙上，每一根尾羽都剪得細細的，彎彎的，像是被風吹起來的樣子。
念念看著那隻鳳凰，心裡不得不承認，確實很好看。可她低頭看看自己窗戶上的小兔子、小桃花和小金魚，又覺得它們也很好看。隻是這種“好看”她說不上來是什麼，不像小表哥的鳳凰那樣讓人一眼就驚歎，而是一種安安靜靜的、陪著她長大的好看。
小表哥的話像一陣小風，吹得念念心裡酸酸的，眼眶也熱熱的。她踮起腳尖，摸了摸窗戶上那隻歪耳朵的小兔子，剪紙的邊緣被陽光曬得暖暖的，可她的鼻子卻有點發堵，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裡麵，上不去也下不來。是啊，這些剪紙那麼普通，冇有複雜的紋路，冇有精巧的造型，冇有龍冇有鳳，連一隻對稱的兔子都剪不出來，怎麼能算得上精彩呢？
念唸的奶奶坐在炕頭上，戴著老花鏡納鞋底。奶奶姓趙，巷子裡的人都叫她趙奶奶。趙奶奶今年六十八了，頭髮花白，可精神頭好得很，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掃院子，給月季花澆水，然後坐在炕頭上納鞋底、做針線。她聽見了兩個孩子的對話，放下手裡的針線，摘下老花鏡，朝念念招了招手。
“念念，來，到奶奶這兒來。”
念念慢吞吞地走過去，趴在奶奶的膝蓋上，把小臉埋進奶奶的圍裙裡。趙奶奶摸了摸她的頭，手掌粗糙卻很溫暖，指腹上有常年做針線磨出來的老繭。她輕輕拍了拍念唸的後背，笑著說：“傻丫頭，剪紙的好看，不一定在有多精緻。你等著瞧，過不了多久，你的窗戶就會變成最漂亮的畫。”
念念從奶奶的圍裙裡抬起臉，眨巴著大眼睛，不太明白奶奶的話。她轉頭看了看窗台上的剪紙，小兔子還是歪著耳朵，小金魚還是短著尾巴，小桃花還是缺著花瓣，一點變化都冇有。她想了想，小聲問：“奶奶，它們真的會變漂亮嗎？”
趙奶奶笑著點點頭，臉上的皺紋像秋天的菊花瓣一樣舒展開來：“會的，等著吧。”
日子一天天過去，老槐樹的葉子更綠了，陽光也越來越暖，從春天的暖黃變成了夏天的金白。念念每天放學回來，還是會趴在窗台上剪紙，剪出來的東西還是歪歪扭扭的，可她照舊一張一張地貼在窗戶上。窗戶上的剪紙越來越多了，紅的粉的黃的，大大小小，擠擠挨挨，把木格子都快填滿了。
這天清晨，念念是被一陣嘰嘰喳喳的鳥鳴吵醒的。四合院裡的麻雀起得早，天還冇大亮就在老槐樹上鬨騰開了，你一聲我一聲，像是在開一場熱鬨的音樂會。念念揉著眼睛坐起來，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剛要喊奶奶，一轉頭，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際還泛著魚肚白，朝霞已經悄悄爬了上來，把半邊天染成了橘紅色、粉紫色和淡淡的金色，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把一盒顏料全部打翻在了天空的畫布上。那些柔和的晨光穿過木格窗戶，穿過玻璃，落在那些剪紙上麵，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紅色的小兔子剪紙，被晨光一照，影子投在炕頭對麵的白灰牆壁上，竟變成了一隻渾身披著金紅霞光的小獸。那影子比剪紙本身大了好幾倍，兔子的輪廓被晨光暈開一圈毛茸茸的金邊，兩隻耳朵一長一短，在牆上微微顫動著，彷彿正豎起耳朵聽什麼動靜，下一秒就要蹦蹦跳跳地跑下牆壁，鑽進哪個角落裡藏起來。
粉色的小桃花剪紙，影子落在桌麵上，花瓣的邊緣暈開一圈淡淡的粉霧，朦朦朧朧的，像是蒙了一層薄紗。那缺了的一片花瓣，在影子裡反而成了最特彆的地方，像是被風吹落了一瓣，飄飄悠悠地落在桌子邊上，又像是被哪個調皮的孩子摘走了，夾在書頁裡當了書簽。
黃色的小金魚剪紙最是奇妙。晨光穿過它薄薄的紙身，影子投在地麵上，金黃色的光斑隨著光線的變化輕輕地晃動著。小金魚的影子在青磚地麵上遊來遊去，尾巴雖然短了一截，可擺動起來卻格外俏皮，一甩一甩的，像是故意把尾巴藏在水草後麵，跟人捉迷藏。那截短了的尾巴，在影子裡一點都不顯得難看，反而有一種笨拙的可愛，像是一條還冇長大、還在學遊泳的小魚。
更奇妙的是，隨著太陽慢慢升高，光線的角度一點一點地變化著，牆上、桌上、地上的影子也跟著變。小兔子的影子一會兒變大，一會兒變小，一會兒拉得長長的，像一隻小鹿，一會兒縮得圓圓的，像一團棉花球。桃花的影子一會兒聚成一糰粉色的雲，一會兒散成幾片花瓣，飄飄蕩蕩的，像是被風吹散了。小金魚的影子最活潑，從地麵遊到了桌腿上，又從桌腿上遊到了牆根，竟像是真的在跟著陽光遊動，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念念光著腳丫從炕上跳下來，涼涼的青磚地麵激得她縮了縮腳趾頭，可她顧不上穿鞋，三步兩步跑到窗戶邊，鼻尖幾乎要貼在玻璃上。她看著那些普通的剪紙，在晨光裡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影子，紅的像瑪瑙，粉的像桃花瓣，黃的像蜂蜜，心裡像裝滿了甜甜的蜜糖，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原來，奶奶說的是真的！這些簡單的、歪歪扭扭的、被小表哥笑話的剪紙，真的能變成彩色的畫，變成活的畫，變成會跑會遊會飄的畫！念念捂著嘴巴，怕自己喊出聲來吵醒了還在睡覺的奶奶，可她的眼睛亮得像是裝了兩盞小燈，嘴角彎成了月牙。
“念念！念念！”
院門外傳來小表哥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一股子得意勁兒。他手裡舉著一張剛剪好的鳳凰剪紙，想來跟念念炫耀。這隻鳳凰他剪了整整三天，每一根尾羽都剪得細細的，彎彎的，鳳凰的眼睛點了一個小小的圓，像是活的一樣。他準備拿給念念看，讓她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剪紙藝術。
小表哥推開四合院的木門，三步兩步跑進天井，剛要朝西屋喊，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他的腳步停在了西屋門口，嘴巴張得大大的，手裡的鳳凰剪紙“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可他一點都冇發覺。
“哇！”小表哥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他指著牆上那些五彩斑斕的影子，聲音都變了調，“這……這是你的剪紙變的？這是那隻歪耳朵兔子？這是那條禿尾巴金魚？”
念念站在窗戶邊，光著腳丫，雙手背在身後，用力地點點頭，臉上揚起了驕傲的笑容，比窗台上的桃花剪紙還要燦爛：“是呀！它們是不是很精彩？”
小表哥湊到窗戶邊，仔仔細細地看著那些剪紙。他還是第一次這麼認真地看念唸的剪紙——小兔子的耳朵確實一隻長一隻短，可那隻長的耳朵微微翹著，像是在聽風的聲音；小金魚的尾巴確實短了一截，可那截短短的尾巴圓圓的、鼓鼓的，像一個小蒲扇；小桃花的花瓣確實少了一片，可剩下的四片花瓣均勻地展開，像一個小小的風車。他以前怎麼冇發現，這些歪歪扭扭的剪紙，其實也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好看呢？
他又看看牆上那些五彩的影子，小兔子在霞光裡奔跑，小金魚在光影裡遊動，小桃花在晨風裡飄落。他撓了撓頭，聲音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又帶著一點恍然大悟：“原來……原來簡單的剪紙，也能這麼好看。我以前怎麼不知道呢？”
這時候，趙奶奶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她早就醒了，隻是躺在炕上聽著念唸的動靜。她把粥放在桌上，用圍裙擦了擦手，笑著說：“剪紙是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不隻是為了精緻好看，更是為了給日子添點彩頭。你看這些剪紙，雖然簡單，可它們沾著念唸的手氣，帶著咱們家的煙火氣，在陽光裡一照，就成了獨一份的風景。彆人家再精緻的剪紙，也照不出這個味兒來。”
說話間，院裡的大人們也被吸引了過來。劉嬸端著洗臉盆路過西屋，一眼看見牆上的影子，盆裡的水差點灑了出來。張老師正要去學校上課，走到院門口又折了回來，推了推眼鏡框，站在窗台下看了好一會兒。連隔壁院子裡的王大媽都隔著牆頭探過腦袋來，嘖嘖地讚歎著。
“這小兔子，看著比真的還精神！你看它在牆上跑的那股子勁兒！”
“這桃花的影子，粉嘟嘟的，跟真的一樣香！我好像都聞到味兒了！”
“念念這孩子，手真巧！剪出來的東西不光好看，還有靈氣！這是隨了她奶奶了！”
聽著大人們的誇獎，念唸的小臉漲得通紅，像是窗戶上那張紅紙剪的小兔子。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看著自己光著的腳丫，腳趾頭在地麵上蜷了蜷，可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她偷偷看了一眼窗戶上那些普通的剪紙，忽然明白了奶奶說的話。
精彩不一定需要複雜的雕琢，不一定需要精巧的造型，不一定需要龍和鳳。簡單的東西，隻要帶著心意，藏著生活的溫度，沾著一個小丫頭手指尖的溫度，就能在不經意間綻放出最美的光彩。就像這些剪紙，它們歪歪扭扭的，可它們是真心的；它們簡簡單單的，可它們是有溫度的。在晨光裡，在霞光中，它們變成了比任何精緻剪紙都好看的畫。
從那以後，小表哥再也不嘲笑念唸的剪紙了。他還常常跑到念念家，跟她一起趴在窗台上剪紙。有時候剪歪了小兔子的耳朵，有時候剪短了小金魚的尾巴，有時候把桃花剪成了五片花瓣——可他們一點都不介意。因為他們知道，這些簡單的剪紙，在陽光裡，在時光裡，在趙奶奶慈祥的笑容裡，在四合院老槐樹的樹影裡，會變成最精彩的畫。
有時候小表哥剪了一隻特彆精緻的蝴蝶，剛要得意，又想起什麼似的，把蝴蝶遞給念念說：“念念，你幫我貼在窗戶上吧，我想看看它在陽光裡是什麼樣子的。”念念就踮起腳尖，把蝴蝶貼在木格子上，然後兩個人一起趴在窗台上，等著第二天的晨光照進來。
老槐樹的影子一天天變長，又一天天變短。春天過去了，夏天來了，夏天過去了，秋天來了。西屋的那扇木格窗戶，始終貼著那些普通的剪紙，舊的泛白了也不撕下來，新的又貼上去，一層疊著一層，像是把日子一張一張地摞了起來。念唸的剪紙越剪越好了，可她最喜歡的，還是最早貼上去的那隻歪耳朵兔子、那條短尾巴金魚和那朵缺花瓣的桃花。
每當陽光灑下來，窗戶就變成了四合院最亮眼的風景。路過的人都會停下腳步，看一看那些在光影裡跳舞的小兔子、小桃花和小金魚，看一看那個趴在窗台上剪紙的小丫頭，然後笑著說：“你看，這就是生活裡的美好呀。不用多精緻，不用多複雜，簡簡單單的，暖暖和和的，就是最好的。”
趙奶奶坐在炕頭上，戴著老花鏡納鞋底，偶爾抬頭看看窗戶上的剪紙，看看趴在窗台上的念念，臉上的皺紋就像秋天的菊花瓣一樣，一朵一朵地舒展開來。她知道，這些剪紙會陪著念念長大，就像老槐樹陪著四合院，就像陽光陪著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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