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聲斷斷續續,在灰霧中回蕩,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在角落裡嗚咽,但這聲音放在此刻的環境裡,隻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許陵光走在最前麵,鎏洙緊隨其後,石宏猶豫著跟在幾步之外,而鄭二則停在更遠的地方,謹慎觀望。
透過層層疊疊的霧氣,一個瘦削的身影逐漸清晰起來。
確實是陸冬。
他背對著三人,蜷縮在一團更濃的灰霧中,身體微微顫抖,不斷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哭聲。
他身上的衣物已經破爛不堪,裸露在外的灰白色的麵板透明得幾乎能看見裡麵翻湧的霧氣,渾身上下都充斥著一種詭異的非人感。
“陸冬?”
許陵光試探性地叫了一聲,聲音放得很輕,生怕驚嚇到他。
哭聲戛然而止。
陸冬的身體僵住了,然後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來。
當看到他的臉時,許陵光心中猛地一沉。
陸冬的眼睛睜得極大,眼白上布滿了細密的紅血絲,瞳孔卻異常渙散空洞,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他的表情茫然又驚恐,嘴巴微微張開,像哭又像是笑,紙張一樣的臉上布滿了淚水,讓他看起來確實像個受了驚嚇、無助又可憐的孩子。
“嗚嗚……好痛……”
陸冬喃喃自語,聲音嘶啞破碎,“身體好像要裂開了……”
他邊說邊低下頭,伸手去撫摸自己的腹部。
這個動作讓許陵光注意到,陸冬腹部的衣物破了一個大洞,露出的麵板上有許多道猙獰的傷口——傷口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撕碎後又重新拚湊起來。
許陵光自然知道陸冬身上的傷是怎麼來的,他都當著鄭二三人的麵炸開了,現在又重新拚湊起來,麵板上全是這樣大大小小的傷口,不痛纔怪了。
不過傷口裡沒有血液流出,隻有淡淡的灰霧在緩緩逸散。
石宏生怕陸冬又來一次自爆,縮著肩膀躲在許陵光身後,小聲問:“許丹師,現在怎麼辦啊?”
陸冬雖然找到了,但他看起來比之前更驚悚更詭異了,先前好歹還有幾分人樣,現在是完全不裝了。
許陵光大腦飛速運轉,將有關夢境所有資訊快速回憶了一遍。
在夢裡,他發現陸冬被怪物啃食,正想看清怪物的模樣時卻忽然驚醒,從夢中醒了過來。
但從陸冬的情況推斷,那晚他很可能不會在做夢,而是因為什麼緣故也進入了灰霧世界之中,但是他以為在做夢,驚醒之後就從灰霧世界裡出來了。
所以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們現在其實是在陸冬的夢境裡?
殺死陸冬鄭二已經試過了,並沒有任何用處。
那試著喚醒陸冬呢?
許陵光盯著嗚咽的陸冬,一個念頭逐漸成型:“我有一個想法,或許可以試試。”
許陵光示意鎏洙和石宏退後一些,自己孤身一人小心地靠近陸冬。
陸冬還在嗚嗚咽咽地說自己好痛。
“陸冬。”
許陵光叫了他一聲,儘量讓聲音平靜溫和,就像在叫醒一個做噩夢的朋友。
陸冬抬起頭看向許陵光,滿臉的眼淚從下巴處滴落,要不是一道參差不齊的裂口從他臉上斜過,他看起來其實十分可憐。
“嗚嗚……”陸冬的抽噎聲小了些。
許陵光走到他麵前,動作放得很輕,避免不小心刺激到對方。
“陸冬,你在做噩夢。”
許陵光用輕柔而篤定語氣哄道,“那些咬你的怪物都是假的,你現在在做夢,從夢裡醒過來,就沒有怪物吃你,也不會痛了。”
陸冬的哭聲頓了頓,嗓音還是哽咽:“我在做夢?”
“對,隻是噩夢而已,醒過來就好了,夢都是假的。”
對於如何安撫和哄人,許陵光十分有經驗,他的聲音又輕又溫柔,輕而易舉地讓人相信。
陸冬眼神裡透出一絲迷茫:“真的是噩夢?”
“是的,你睡著了,做了個很可怕的夢。”
許陵光試探著將手放在陸冬身上,輕輕地拍撫他微微顫抖的身體,因為距離太近,他甚至能清晰看見陸冬麵板下遊動的灰霧,於是溫柔中溢位幾分歎息:“但現在你該醒來了。醒來後,一切都會好的……”
陸冬神情變得有些恍惚,跟著他重複道:“對,我隻是做了個夢,夢醒了,一切都會好的……”
許陵光神色悲憫地注視著他。
陸冬像是被說服了,他不斷唸叨著“我在做夢”、“快點醒來”、“醒來就好了”之類的話,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的身形也在同步變淡。
原本安靜的灰霧湧動起來,在灰霧之中狩獵的怪物似乎有所感應,驟然發出一聲憤怒至極的吼聲,然後朝著許陵光所在的方向奔來。
“怪物追上來了。”
好在這個時候灰霧已經淡去,他們看見了靜思堂的大門。
原來他們兜兜轉轉,竟就在靜思堂的院子裡。
許陵光直覺大門就是出口,道:“從大門出去!”
說完和鎏洙一前一後朝著大門狂奔而去,石宏反應慢了一些,也趕緊跟上。跑出幾步之後他纔想起來鄭二沒有跟上,扭頭看向鄭二的方向大聲道:“出口在這……”
但話還沒說完,就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鄭二身後,那看不清模樣的怪物張大了血盆大口,朝著他的腦袋咬下去。
鄭二隻覺得身後一陣陰風吹來,他渾身汗毛豎起,在本能的控製下往前滾去,與此同時怪物大張的嘴合上,卻隻咬到了他的半邊肩膀。
鄭二聽見了石宏的喊話,他顧不上劇痛的肩膀,爬起來狼狽朝前衝去,終於在怪物再度追上來時,衝出了靜思堂的大門。
熟悉的環境映入眼簾,幾人又回到了靜思堂。
還是陸冬養病的那間屋子,陸冬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呼吸微弱。他的身體恢複了正常,膚色雖然仍有些蒼白,但不再是那種詭異的灰白色。
他閉著眼睛,神態看上去平和安詳。
許陵光和鎏洙站在床邊。
許陵光目光掠過床上的陸冬,謹慎地沒有去觸碰對方,而是看向門口,那裡站著三個人。
鄭二,石宏,以及……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