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偏殿之後,侍女上了茶水,丹皇與幾位大宗師繼續商討人皇的病情,一眾隨行弟子不便參與,就在另一邊旁聽師長們各抒己見。
許陵光與鎏洙挑了個遠離鄭二的位置。
鎏洙悄悄和許陵光傳音:“你剛纔有發現?”
許陵光猶豫了一下,略過了係統的事,道:“現在還不太確定,我懷疑人皇眼下的情況,是因為受到了濁氣侵蝕,但眼下卻找不到太多的證據。”
所以這個猜測也隻能和鎏洙說一說,卻不好跟符吉玉提起。畢竟若是符吉玉問起他為何有如此推測,他根本拿不出足夠的理由。
鎏洙皺了皺眉:“濁氣侵蝕?為什麼這麼說?”
看吧,說出來果然就是這個結果,許陵光無奈道:“就是這麼覺得。”
鎏洙見狀沒有再繼續追問。
而另一頭丹皇與幾位大宗師對於人皇的情況確實各有看法,從白日探討到了晚間,也沒能探討出個解決之策來。
隨行的弟子一開始還在聚精會神地聽著師長們討論,但時間拉長之後,多多少少就開始走神開小差。
甚至有弟子已經開始偷偷打哈欠。
許陵光也有些疲了,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嘀咕道:“怎麼又起霧了。”
窗外庭院中,不知何時又彌漫起了那種灰濛濛的霧氣。
霧氣無聲無息地蔓延,順著敞開的窗戶爬進來,籠罩住窗邊的燈火,使得室內的燈火都暗淡了幾分。
昏暗的環境更令人睏倦,坐在許陵光旁邊的一個弟子悄悄揉了揉眼睛,強忍著睏意跟同行的人抱怨:“今晚怕是彆想休息了。”
許陵光循聲望去,認出說話的人是趙德安的弟子。他看起來確實很睏倦,臉色也很憔悴,正在不停地掐自己的大.腿,試圖緩解睏意。
他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其他人,發現隨行弟子裡有三四個人都是一臉強忍睏倦的模樣。
許陵光覺得有些怪異,有這麼困嗎?
按理說修士就算幾夜不睡也是沒什麼問題的,偶有疲憊打坐調息就可以緩解。就算眼下不便打坐調息,也不該睏倦至此,有種久違地變回了肉.體凡胎的怪異感。
許陵光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丹皇和大宗師身上。
他們仍然在爭論不休,並沒有精力注意到弟子們正打著哈欠偷懶,臉上更不見絲毫疲憊之色,反而因為吵架上頭,一個個紅光滿麵,彷彿隨時準備擼起袖子打一架。
許陵光皺了皺眉,跟鎏洙傳音:“你困嗎?”
鎏洙詫異搖頭:“你困了?”
許陵光也搖頭,隻好暫且作罷。
關於人皇病情的爭論持續到了後半夜,大宗師們爭了幾個時辰,卻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還是孟仲景開口,提議在摸清人皇病症根源前不再貿然讓人皇服用丹藥,更不做任何治療,他自己今夜留在寢宮守夜,穩住人皇的病情。
餘下幾人一聽,頓時偃旗息鼓,如同鬥敗的公雞一樣,帶著各自的弟子打道回府。
經此一番,眾人早已疲憊不堪。
大宗師們是吵架吵累了,隨行弟子則純屬是乾熬著熬累了,敷衍地彼此告辭之後,就各自去休息。
符吉玉也帶著許陵光和鎏洙回了采月殿,待四下無人之後,符吉玉纔看向許陵光:“你先前可是有什麼想法?”
她知道許陵光不是那等行事浮躁的年輕弟子,他落在最後顯然是有原因的。
許陵光略微遲疑,還是搖搖頭:“沒有,我當時隻是想再多看看人皇的情況,說不定能有什麼發現。不過還沒看兩眼,鄭二就從中作梗……”
他語氣有些無奈。
符吉玉聞言有些失望,她揉了揉眉心:“我去丹室,你們先去休息吧。”
許陵光“嗯”了聲,跟鎏洙分開,回了自己的房間。
原以為今夜這麼多事,他多半是睡不著的,結果躺在床上沒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但不知道是不是這玉靈宮的風水當真不好,許陵光來這裡的兩個夜晚,都睡得不太安寧。
他又開始做夢。
夢裡四處彌漫著那種灰濛濛的霧氣,比現實中所見更加濃稠陰冷,幾乎快要化作實質性的水珠包裹著四周。
許陵光赤足走在一條看不見儘頭的濕滑的石板路上,四周寂靜無聲,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不知道在霧氣中走了多久,他忽而捕捉到一種細微的、黏膩的、彷彿濕漉漉的舌頭舔舐著什麼東西的聲響,還有含糊不清的、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嘎吱……嘎吱……”
那怪聲隔著濃霧,忽遠忽近,辨不清源頭。遠的時候彷彿在天邊,近的時候就貼著許陵光的耳朵,有種讓人反胃的不適感。
許陵光半夢半醒地順著石板路往下走,在石板路到了儘頭時,那股咀嚼聲忽然變大了,令人不適的聲響如同一記重錘敲擊在許陵光心口,令他神魂一震,看清了濃霧後的景象——
一個枯瘦的人形背對著許陵光,趴在地上,動作粗魯急切地啃食著,因為吃得太急,它整個身體都在顫動,蠟黃的麵板下凸出的骨頭起伏,有種非人的野獸感。
許陵光下意識屏住呼吸,朝前走了一步,纔看清了那東西在啃食什麼。
是一具屍體。
不對,許陵光目光定了幾息,發現那毫無反抗地躺在地上的“屍體”胸膛處竟還有起伏,分明是個活人。
是誰?
那人的臉側向一側,從許陵光的角度看不清楚,他正想靠近再看得清楚一些,那怪物咀嚼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它彷彿察覺了什麼,骨頭猙獰的枯瘦身體緩緩轉過來——
許陵光定在原地,睜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怪物的樣子。
但就在怪物的臉完全轉過來的瞬間,許陵光心臟陡然狂跳,他如同瀕死的魚一般從床上彈坐起來,按著狂跳不止的胸口喘氣。
有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許陵光眯了眯眼,才發現天亮了。
剛才隻是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