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簾子打起來,先出來的卻不是許陵光或者蘭澗,而是一隻撲騰著翅膀的三頭黑鳥。
黑色大鳥轉著圈在空中飛了一圈又俯衝回來,站在馬車的飛簷上朝下看,其中一隻頭嘀嘀咕咕地說:“這王宮看起來和想象的不太一樣,怎麼有點窮的樣子?”
另一顆頭說:“蠢貨,就算覺得窮也不要當著人麵說出來,多不給人麵子?”
西蜇和西澄:“……”
就算你現在這樣說,我們也並沒有覺得很有麵子謝謝。
西蜇努力保持微笑,目光看向馬車之中,熱烈地期盼著許陵光趕緊下車,好讓這隻話特彆多的三頭鳥閉上嘴。
但緊隨其後出來的依舊不是許陵光,而是一群毛茸茸圓嘟嘟的幼崽。
領頭的是一頭黑色小崽,個頭比其他幼崽稍大,昂首挺胸從馬車上跳下來,胸口一圈毛毛顯得蓬鬆貴氣。
西澄眨了眨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這隻黑色的幼崽,而後遲疑地跟哥哥咬耳朵:“他怎麼長得像傳說中的麒麟?”‘
王宮之中存有不少上古神族的資料,兄妹兩人從前也看過,眼下看著這黑色的幼崽自然覺得越看越眼熟,竟然跟王宮中留存的畫像非常相似。
“我也覺得像。”西蜇小聲附和。
兄妹兩個正說悄悄話呢,就見那黑色幼崽的背上忽然有東西動了動,定睛一看,卻見那竟然是另一個麒麟幼崽。
隻不過這個幼崽要小太多了,蜷縮著身體時也就兩個拳頭那麼大,不過長得倒是十分敦實,看起來圓頭圓腦。
西澄的眼睛已經開始發光了:“她好可愛,怎麼跟古籍上說得不太一樣?”
王宮的古籍也是從上古流傳下來的,上頭有一些上古神族的粗略畫像,以及簡單的描述。
提到各種上古神族時,描述都是用勇猛威武之類的詞進行讚美,倒是十分符合後世妖族對上古神族的印象。
西蜇卻沒有工夫應和妹妹了,他的目光從兩個麒麟幼崽身上挪到了後麵出來的小崽身上,在麒麟之後的是兩隻外形十分相似,隻看毛色以及花紋略微不同的幼崽。
兩隻幼崽皮毛皮鬆富有光澤,額頭印著高貴的神紋,雖然認不出是什麼種族,但光看周身氣質也知道定然出身不凡。
隻不過兩隻幼崽原本是昂頭並肩下車,隻是淡黃色那個在跳下車的時候後爪絆了一下,結果就沒能順利地落地,而是咕嚕嚕地滾了兩滾之後,如同一張攤開的毛毯一樣趴在了地上。
其他小崽頓時發出歡快的嘲笑聲。
昭靈張開翅膀一個靈魂之約就從馬車上高高躍起,然後踩著還沒來得及爬起來的“毛墊子”平穩落地。
落地之後的小鳳凰還優雅地轉了一圈,才從羽融身上跳下來。
被踩的羽融氣憤道:“昭靈你怎麼學壞了!”
說完之後就四爪並用地要從地上爬起來,但剛爬到一半,就又被跳下來的小雞給踩了一腳,羽融頓時一個踉蹌,還沒站穩呢,歲春也跳了下來。
這回羽融徹底支撐不住,整個崽又呈大字形趴了回去。
他頓時就不乾了,原地翻了個身開始撒潑:“這不公平,我也要跳!”
說完之後就看見站在車轅上的暮雲已經張開了兩隻前爪,躍躍欲試道:“我來了!”
暮雲比他還胖,要是就這麼跳下來壓在他身上,還不得把他壓成肉餅?
羽融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就要躲開,但是卻已經遲了,暮雲以泰山壓頂之勢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十分精準地撲到了正要逃跑的羽融身上。
可惜的是他體型比本來就圓嘟嘟的羽融還要大了一圈,完全不能像之前的小崽們一樣優雅地借力再落地,反而是跟羽融撞成一團,兩個小崽抱在一起,咕嚕嚕又滾出老遠。
最後你壓著我的前爪,我壓著你後腿,誰都起不來,隻能在原地嗷嗷嗚嗚地交換求助。
西蜇和西澄:……這真的是上古神族嗎?
一定是他們認錯了。
最後還是炅幽和小豹子上前把兩個疊羅漢的小崽分開了。
終於爬起來的羽融和暮雲互相哼了一聲,誰也不理誰,各自走在炅幽和小豹子的兩邊。
和蘭澗一起最後下車的許陵光尷尬地朝西蜇兄妹笑了笑,蒼白無力地解釋了一句:“小崽們年紀小,還有點頑皮。”
西蜇配合地點頭:“幼崽就該頑皮一點哈哈。”
原本以為很簡單的引路工作,因為多出了意料之外的小崽,最後變成了帶團觀光。
就如許陵光說的一樣,這些小崽都十分活潑,而且好奇心非常重,一路走來嘰嘰喳喳,看見新奇有趣的東西一個叫一個,轉眼之間一串小崽就跑沒了。
西蜇原本還想讓西澄去幫忙看著點小崽,免得這些幼崽們跑得太遠迷了路,誰知道西澄跟著去了之後也不回來了,西蜇隻得領著許陵光與蘭澗親自去尋。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看,好麼,西澄就跟個導遊一樣,頭頂飛著一隻黑鳥,腳邊跟著一串幼崽,懷裡還抱著兩隻最小的,正帶著他們遊覽王宮呢。
西蜇:“……”
他此時此刻終於深刻地跟許陵光共情,萬分尷尬地笑了笑,無力地為妹妹辯解:“舍妹常年在王宮裡待著,難得見到這麼多幼崽,有些貪玩了。”
許陵光露出理解的表情,拍拍他的肩膀道:“不如讓他們在這裡玩著,我們先去見宋南出吧。”
他看了看十分空曠的王宮,道:“王宮之中應該沒什麼危險吧?”
西蜇道:“許公子放心,有舍妹在,不會有危險。”
許陵光就道:“那我們先去正殿吧,免得宋南出等急了。”
正要離開,許陵光又看向乖巧跟在身側的有虞,道:“你也去玩吧,還可以幫著西澄多看著點,免得他們玩瘋了。”
有虞看看遠處歡聲笑語的小崽們,在跟著許陵光還是去找小崽們玩之間取捨了一番之後,終於還是抵擋不住玩耍的誘.惑,紅著耳根微微抿了下唇,道:“那我去了。”
許陵光笑了下,道:“去吧。”
等有虞也追著小崽們去了,許陵光和蘭澗這纔跟著西蜇前往正殿。
原本前往王宮正殿的一段路並不算多遠,結果因為小崽們東看看西瞅瞅耽誤了時間的緣故,許陵光和蘭澗比原定時間遲了半個小時纔到。
許陵光隔著老遠就看見了一個高瘦的身影站在正殿門口,許久不見,宋南出似乎又躥高了一截,這麼遠遠看著,竟好像快跟蘭澗一樣高了。
及至許陵光走到近前,頓時一肚子酸氣地確定,這個大徒弟確實又長高了,已經比他高出不少,比蘭澗更是隻矮了一丟丟。
許陵光仰著臉打量他,脫口而出道:“好久不見,你都長這麼大了。”
旁邊的西蜇沒憋住笑,撲哧笑了聲,見其他人都朝自己看來,連忙肅了臉色,老老實實地站到了自家王上身後去。
宋南出也打量著許陵光,他神色平和,目光帶著些懷念地說:“師父倒是還跟從前一模一樣,看起來沒什麼變化。”
許陵光撇撇嘴,說:“那你眼神不太行,我的修為分明比從前高了許多。”
在外人麵前,許陵光一向比較謙虛,少有機會炫耀。
但其實許陵光心裡對自己短短時間就晉升合神境,成為地級丹師還是有一點小小得意的,此刻在自己徒弟麵前就不必謙虛了,他得意地抬了抬下巴道:“你也是趕上了,以後卻什麼丹藥可以傳訊為師。”
說完之後眨了眨眼睛,又補充道:“不過白給哦,但可以給你打八折。”
宋南出笑了笑,沒有解釋。
他雖然人在無間城,但訊息也並不算完全閉塞,人族一些比較大的訊息還是會傳到他耳朵裡。
比如他就聽說千金樓主人要與人結為道侶了,那道侶就叫許陵光。
當時他還懷疑是不是隻是同名,但後來又聽說此人乃是煉丹奇才,假以時日很可能又是一位天級丹師,甚至是丹皇時,才確定這很可能就是自己認識的那個許陵光。
若是從前他定然不信的,但後來在哀牢山生活的那段時日讓他明白,許陵光的生命力太過頑強,他就像一棵樹,無論紮根在哪裡都能長得茂盛。
甚至還能為路過的行人提供一片蔭涼。
當時將禍鬥手下的三妖打成了重傷的新來妖族竟然也叫許陵光時,他其實猶豫過要不要派人去請。
屬下們自然是希望他能搶在禍鬥之前將這兩人拉攏過來,卻無人知曉宋南出心中的忐忑。
他害怕經年之後再見到的許陵光,不是他所懷唸的那個人。
但當他揮退了守衛,親自站在正殿門口等候時,看著隨著西蜇緩緩走來的人時,便已經知道。
這是他的師父。
所以他才會說許陵光看起來沒有什麼變化。
因為許陵光依舊是哀牢山那個花了許多靈石救回他,又怨氣衝天地抱怨說你以後要加倍還回來的青年。
宋南出眼睛沁出笑意:“不用打折,師父的話我還記著,當初欠下的靈石,如今我可以雙倍還給你了。”
他說著,從袖子裡拿出一個乾坤袋遞給許陵光。
知道許陵光應下邀請之後,他就已經準備好了這個乾坤袋。
但許陵光卻並沒有宋南出想象之中的喜悅,他遲疑地看著大徒弟遞過來的乾坤袋,接過來就看了一眼,頓時吸了一口氣。
倒不是說這裡麵的靈石有多多,畢竟許陵光如今也是見過世麵的人了,除非比蘭澗還要有錢,不然很難驚到他。
主要是他粗略算了算,這乾坤袋裡的靈石,很可能是宋南出的全副身家。
許陵光表情複雜地將乾坤袋係上,又塞回宋南出手裡,語重心長地說:“徒弟啊,你有孝心是好的,但人呢不能打腫臉充胖子,咱們有多少錢就辦多大的事,你這連月俸都快發不出來了,這靈石就留著自己花吧,你師父我現在不缺錢。”
他不僅自己能賺,男朋友還是钜富!
許陵光拍拍旁邊的蘭澗,道:“還沒給你介紹呢,這是你師娘蘭澗,這世上估計沒幾個比他還有錢了。”
“這靈石你非要環也可以,為師先給你記著,等你以後有錢再環啊,不急。”
宋南出看著被塞回來的乾坤袋,嘴角抽了抽,緩緩看向西蜇:“誰說的發不出月俸?”
西蜇心虛地垂下了頭,許陵光當然也不好把西澄給賣了,畢竟西澄現在還帶著小崽們到處玩呢,自己背後把人賣了豈不是過河都沒過就開始拆橋?
於是許陵光打哈哈道:“沒誰,我就是聽彆人這麼說的。”
宋南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但此事說來話長,一行人堵在殿門口也實在不太像話,最後隻能歎了口氣道:“先進去再說吧,並非師父想的那樣。”
許陵光看著他瘦削的背影,大徒弟離開這一年多長高了不少,但卻沒有長胖,因此看起來比從前更瘦。
他穿一件尋常玄衣,長發束起,身上的少年氣和書卷氣都已經褪.去,展露出屬於妖王的沉穩寬和之風。
不過再成熟穩重,也擋不住他那一身衣袍的樸素。
許陵光心裡暗暗琢磨,這好歹也是個妖王,怎麼穿得這麼樸素,衣袍上彆說綴點珠寶玉石了,連金銀線都不見一根。
就這還要嘴硬說自己不窮。
許陵光心裡暗暗歎氣,心說自己等會可要給大徒弟留點麵子。
三人在殿中落座,西蜇很有眼色地主動退了出去,很快就有幾個侍女端著各式瓜果點心和茶水上來,悄無聲息地放下之後又輕手輕腳地離開。
許陵光看著擺滿了桌子的瓜果點心,詫異道:“這也太多了。”
宋南出道:“我以為羽融他們也會一起來。”
原來竟然是給小崽們準備的,許陵光看向桌上的點心,確實都是小崽們的口味,心頭頓時湧起一股暖意,心想這個大徒弟倒是沒白救。
都過去了這麼久,他連小崽們的口味都還記得。
“他們其實來了,不過貪玩,西澄帶著他們去參觀王宮了,估計好一會兒才會回來,等他們回來再吃吧。”
宋南出應了一聲,再次將那乾坤袋拿出來推向許陵光:“從離開哀牢山來了無間城之後,我以為不會再有機會見到師父了。”
“這些靈石其實我早早就備下了,隻是沒想到還會有機會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