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陵光愕然半晌,才意識到白襄就這麼死了。
不對,或許更準確地說,是魂飛魄散了。
白襄的肉.體早就已經消亡,她全靠在封靈燈中的備受折磨的殘魂才撐到了現在。
將一切安排好,確認小主人的安全了,她的任務完成了,於是終於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許陵光回憶起在過去時間看見那個麵容平凡,但奇異的卻讓人移不開的女人。
她是個很聰明的人,要不是運氣不好遇上了心狠手辣的陳乾,不至於落得如此下場。
許陵光心中莫名有些悲涼,四處看了看,卻不知道該在何處祭奠她,隻能乾巴巴地說一句:“一路走好。”
蹲坐在他的掌心的蜃龍幼崽還不曾經曆過生離死彆,他茫然歪了歪頭,看向許陵光說:“怎麼不見了?”
許陵光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釋,隻能說:“她變成了蜃氣,回到了蜃海。”
幼崽小聲“哦”了聲,腦袋耷拉著,連頭頂上亂糟糟的絨毛都變得低落:“你要把我送回蜃海嗎?”
剛才白襄的話他也聽見了。
許陵光見他可憐巴巴的,指腹揉揉他的頭:“你不想回去?”
幼崽頭往上頂了頂,用力蹭蹭他的指腹,哼唧半晌說:“你說要介紹我和你弟弟認識……我還沒有見過呢。”
雖然沒有明說,但蔫噠噠的小雞顯然不太情願被送走。
但許是白襄的話終於讓他明白,許陵光確確實實不是自己的“娘親”,所以就算不想走,也隻能找些蹩腳的理由。
“也是。”
許陵光揉揉幼崽無精打采的頭,說:“那我先帶你去認識一下,反正蜃海隨時都可以去,不急在一時。”
蔫頭耷腦的小雞一聽頓時精神起來,猛地蹦了下,眼睛睜得圓溜溜;“真的?”
許陵光看看四周將要散去的蜃氣,辨認出方向,將他塞進衣服裡,說:“嗯,我們先出去,他們應該就在外麵等著我們。”
蜃氣比之前濃鬱許多,許陵光一邊確認方向一邊前行,走得並不快。
當他終於走出蜃氣時,就看見重雪站在蜃氣之外看過來。
他的眼底有各種情緒沉澱,但最終隻是深深看了許陵光一眼,說:“你回來晚了。”
許陵光撓撓臉,咕噥說:“遇見了一點意外。”
他大步走向重雪,走近了才發現他懷中還抱著隻黑色的小崽,竟然是有虞。
“有虞怎麼了?”許陵光有點緊張地探頭打量。
他想到最後也沒能跟那小小一團的幼崽告彆,不由伸手摸了摸趴伏在重雪懷中的熟睡的小崽子。
蘭澗說:“他好像受蜃氣影響,想起了一些事情,情緒變得有些不穩定,我就讓他先睡一覺。”
正說著懷裡的小崽就動了下,迷迷糊糊地抖了抖耳朵,在蘭澗懷裡坐了起來。
許陵光摸摸他的耳朵:“有虞,好點沒有?”
黑色小崽轉過頭,呆呆地看著他,紅眼睛一動不動。
許陵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麼了?”
有虞緩慢眨了下眼睛,遲疑地說:“我好像做了個夢。”
夢裡他記起了幼年時的很多事——他想起來自己為什麼這麼愛吃糖葫蘆了。
因為有個人答應過他,說會帶糖葫蘆來看他。
但是他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那個人來看他。
即使從夢裡醒過來,那種濃鬱的失落感依舊縈繞在心頭,讓他提不起勁兒來。
幼崽用頭蹭了蹭許陵光的手,小聲地說:“回去以後,我想吃糖葫蘆。”
許陵光一頓,想起那串小心放到幼崽窩裡的糖葫蘆,當時情況混亂,自己走得也匆忙,後來有虞回了窩,應該會發現那塊石頭被自己拿走了,也會看見自己放在窩裡的糖葫蘆吧?
但他又陡然想起有虞對糖葫蘆不同尋常的執念,那執念會不會是因為自己的承諾?
許陵光小心地觀察幼崽的表情:“怎麼忽然想吃糖葫蘆?”
有虞情緒還很低落,悶聲悶氣地答:“夢裡好像有人說會給我帶糖葫蘆,但是我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
果然是這樣。
許陵光心口一酸,脫口而出:“我給你帶的糖葫蘆,你沒吃到嗎?”
低落的幼崽陡然睜大了眼睛,似乎一時沒有消化許陵光話裡的資訊。
許陵光將呆呆的小崽接過來,抱在懷裡揉搓一番。
比起小時候,幼崽長大了很多,也結實了很多。
“我被白襄送回了十六年前,我去黑市的時候,見到了小時候的你。”
許陵光三言兩語將這段不可思議的經曆說給了重雪和幼崽聽,看見表情呆呆的小崽,許陵光捏捏他的耳朵,滿臉歉意:“我怕貿然相認會對你有什麼影響,所以沒敢認你,也沒敢幫你太多。”
在他離開之後,那麼小的幼崽在垃圾山獨自求生,想也知道多難。
“最後離開的時候,我本來想跟你告彆,但是你不在,我隻能拿走了那塊石頭,把糖葫蘆放在了你的窩裡。”
許陵光從須彌戒中拿出那塊被帶出來的圓石頭。
有虞看著石頭,瞳孔擴大了一些,他湊上去反複嗅聞,確認那就是記憶裡的那塊石頭。
他千挑萬選,又仔細擦拭乾淨的、最漂亮的一顆石頭。
“我那天出門覓食後不久,就聽說有人在垃圾山在大肆搜捕混血,我躲了很久纔敢回去。”
“回去之後原本的窩已經被坍塌的垃圾掩埋了,我清理了很久才找到洞口,藏在裡麵的食物全都沒了,也沒有糖葫蘆。”
和食物一起不見的,還有那塊他鄭重放在門口做標記的石頭。
但他不確定石頭是被拿走了,還是跟其他垃圾混在一起找不到了。
“原來是你……”
幼崽眼睛有點濕潤,他眨了眨眼睛,低下頭掩飾:“我以為你在騙我,難過了很久,就決定把你忘掉。”
每天每天地在原地等待,實在太難過了。
幼崽在日複一日的失望之後,決定忘掉短暫的甜蜜,忘掉等不到的糖葫蘆,像以前一樣的生活。
他也確實忘掉了。
歲月漫長,幼崽一天天長大,習慣了黑市裡的弱肉強食,再也沒有想起幼年時短暫的奇遇。
直到朱康舉著紅彤彤的糖葫蘆在他麵前經過。
刻意掩埋的記憶驅使著他的本能,讓他失去了平時的冷靜,為了一串糖葫蘆動了手。
有虞悶聲說:“我有聽你的話。”
好好活下去,等到了大哥接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