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忽然傳來嘈雜聲。
隱隱約約有“生了”“夫人生了”“是個男孩”的聲音傳進來。
許陵光分了下心,又將目光移向白襄。
白襄張了張嘴,許陵光下意識就要猜她的意思,卻聽一道沙啞的聲音說:“我可以送你進去。”
白襄竟然罕見地開了口。
許陵光詫異地看著她:“你能說話了?”
白襄快速說:“‘蜃景’是我族寶物,被陳乾竊取,如今為他所用,裡麵一草一木都受他所控,你進去了若是被他發現,我也沒有辦法救你。”
許陵光快速權衡利弊:“那我要是不進畫,你會放我回去嗎?”
白襄沉默。
許陵光就是再好的脾氣也忍不住冷笑一聲:“那還廢話什麼,彆耽誤時間了。”
白襄抿唇,指尖在他眉心輕點。
許陵光隻覺眼前一晃,再定神時,自己仍然站在書房裡,隻是白襄已經不知去向。
屋外傳來腳步聲,許陵光心神一凜,便屏息藏到了帷幔之後,如同一道影子般靜悄悄立在陰影之中。
大門傳來被推開的聲音,許陵光認出了推門的那雙手。
大拇指上戴著一枚血玉扳指,是陳乾。
自己已經入畫了。
想到白襄的告誡,許陵光不敢掉以輕心,摸出一顆龜息丹吃了。
龜息丹是八品的高階丹藥,許陵光自己無法煉製。
這唯一一顆還是山海百煉的獎勵裡的。
按照許陵光後來特地查證,八品龜息丹可以完全隱匿修士的氣息,破妄境之下都無法察覺。
至於破妄境之上,都已經半步登仙了,那就不是人力可為了。
許陵光嚥下了龜息丹,與此同時陳乾推門進來,他目光不經意四處掃視,眉頭很輕地皺了下。
前頭片刻,他察覺書房多了一股陌生的氣息,這才特意趕回來檢視。
但就在剛才,那股氣息又霎時消失,再尋不到蹤跡。
是錯覺?
畢竟這是在蜃景之中,不可能會有其他人進來。
陳乾一向行事謹慎,即便很可能隻是錯覺,還是將書房檢查了一遍,確定書房裡沒有可疑痕跡之後,他這才放鬆下來,慢慢悠悠地坐在了書案前,隨手拿起一本書翻看。
戴著蔽日鬥笠的許陵光站在他身後,也悄悄鬆了口氣。
陳乾比他想象中還要謹慎很多,要不是他反應夠快拿出鬥笠轉移了地方,估計要被陳乾捉個正著。
不過即便暫時逃過一劫,許陵光也不敢輕舉妄動。
他耐心地在陳乾身後不遠處站著,有龜息丹和蔽日鬥笠的遮掩,陳乾暫時發現不了他的蹤跡。
許陵光目光轉向陳乾手中的書籍。
他這才發現陳乾隨手拿起的書並不是什麼普通的書籍,而是一些關於蜃的資料記載。
正翻開的那一頁寫道:“蜃狀似螭龍,有角有耳,背鬣作紅色,噓氣成樓台,將雨即見,得其脂和蠟為燭,香聞百步,煙出其上,皆成樓閣之形。”
又翻一頁,沒有文字,隻有一幅粗略圖畫。
一隻巨大的蛤位於畫麵最下方,它吐出的氣息呈螺旋形狀上升,在畫麵上方形成磅礴蜃氣。
氤氳的蜃氣之中,隱約可見亭台樓閣之景。
畫作下方著名《海錯圖譜》,再下標注一行小字:蝦蟹黿鼉,氣聚蜃樓,蜃本雉化,來自山丘。
陳乾隻翻到這幅《海錯圖譜》就不動了,皺眉盯著這幅圖作思索狀,像是有什麼難解之謎一般。
而許陵光的注意力則在這簡短的兩頁文字和畫作上。
有文字記錄的那一頁紙張與《海錯圖譜》這一頁的紙張材質色澤肉眼可見不同,許陵光猜測這應該是陳乾自各處蒐集來的有關蜃的資料,為了方便查閱裝訂成冊。
所以兩頁內容沒有什麼聯係,但都透露出陳乾在調查蜃。
他想圖謀蜃的什麼東西?
而且這兩頁紙的記載也很有意思,關於蜃的形態記載也又很大差異。
一說蜃似龍,背鬣是紅色,油脂可作蠟燭,有異香。
一則說蜃是蛤,原本是雞所化。
不過兩者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能幻化出亭台樓閣。
許陵光注意到陳乾下意識的動作——他的手指一直按在《海錯圖譜》上方的亭台樓閣上,不緊不慢地摩挲著。
看來陳乾在意的並不是蜃本身,而是蜃氣所化的亭台樓閣。
蜃氣化出的亭台樓閣有特殊之處?
許陵光將這一點牢牢記在了心中,然後趁著陳乾思索出神的功夫,悄悄溜出了書房,往花園裡去。
時間寶貴,弄清陳乾的目的還是以後再說,當務之急是要先找到蜃的孩子帶出去。
許陵光已經大致摸清了這座宅院的分佈,熟門熟路找到了花園裡的人工湖。
人工湖不大,卻是從地下引來的活水。
水中種了一種似蓮非蓮的花,正開得火紅。
即便四周無人,許陵光也沒有取下蔽日鬥笠,他站在之前陳乾餵食的地方徘徊,伸長了腦袋往湖裡看,卻什麼也沒有看到。
偌大一個人工湖,除了探出水麵的紅色花朵,連魚都不見一條。
水麵上倒是時不時會冒起一串氣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呼吸。
許陵光猶豫咬唇,難道得下水看看。
按照白襄給出的提示,她的孩子肯定就在湖底。
隻是陳乾這麼謹慎的人,這人工湖看起來卻什麼防範手段都沒有,總讓許陵光覺得不太正常。
他想了想,還是沒有貿然下水。
最好先去找一找陳乾之前餵食的餌料,把湖底的東西引誘上來,到時候不用下水,撈起來就跑是最安全的策略。
許陵光轉身離開。
揚起的衣擺有一小片蕩出了鬥笠製造的陰影,布料上的絲線折射微弱的光芒。
原本靜靜在湖麵上搖曳的紅色花朵彷彿嗅聞到了不屬於此地的氣息,鬆散搖晃的花朵陡然齊齊轉向了許陵光站立過的方向。
一朵朵紅色的花像一顆顆紅色的頭顱,直勾勾盯著同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