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當陸澤推開姐姐家的門時,迎接他的是一桌遠比平時豐盛的菜餚。 讀好書選,.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紅燒肉、油爆蝦、清蒸鱸魚,幾乎擺滿了整張八仙桌。
「回來啦!」姐姐陸芸繫著圍裙,滿麵紅光地從廚房裡端出最後一碗湯,「快去洗手,就等你了!」
姐夫李立國正坐在桌邊,一邊倒著小酒,一邊哼著小曲,臉上的喜色怎麼也藏不住。
「姐夫,今天是有什麼大喜事?」陸澤笑著問。
「喜事?天大的喜事!」李立國一見他,立刻站了起來,拉著他坐下,給他滿滿倒上一杯酒,「你小子,真是深藏不露啊!
今天我們全廠都傳遍了!說我小舅子,拿了全國最大的文學獎,要被請到BJ去領獎!是不是真的?」
看來,上海文化界就這麼大,訊息都已經傳到上影廠了。
陸澤點了點頭:「是有這麼回事。今天來跟你們說一聲,後天就得動身去BJ。」
陸芸一聽,激動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真的要去BJ啊!那可是首都。小澤,你真是太給咱們家爭氣了!」
她雖然搞不清「茅盾文學獎」到底有多厲害,但「全國最大」和「去BJ領獎」這兩個關鍵詞,已經足以讓她感到無上的榮耀和自豪。
「來來來,喝酒!」李立國高高舉起酒杯,滿臉與有榮焉的驕傲,「為了我們家的大作家,為了要去BJ領獎,乾杯!」
快五歲的外甥女不明所以,但看著滿桌的大菜,也跟著歡呼慶祝。
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吃著飯,姐姐一家沒有問太多關於獎項的細節,他們對此也不很在乎,他們更關心的是陸澤去BJ的衣食住行。
「BJ現在肯定冷得不行,你得多帶件毛衣,我給你打的那件新羊毛衫也穿在裡麵。」
「火車上人多眼雜,你東西千萬要看好,錢包一定要放在貼身口袋裡。」
「北京烤鴨,你領完獎一定要去嘗嘗!」
這些來自至親的、充滿煙火氣的關懷,與白天在學校裡感受到的那種巨大的、帶著光環的榮耀截然不同。
十二月的上海,寒氣已經能鑽進了骨頭縫裡。
距離去BJ的日子隻剩一天,陸澤婉拒了宿舍老大哥們要為他辦「歡送會」的好意,獨自安靜地收拾著行囊。
他的東西不多,除了幾件換洗的厚衣物,就是姐姐陸芸硬塞給他的一個裝滿了餅乾、白煮蛋和保溫瓶的網兜。
就在他將那件嶄新的羊毛衫疊好放入包裡時,係辦的李老師又樂嗬嗬地跑了過來,手上還拿著一封信。
「陸澤,你的信!杭城來的!」這位都快變成陸澤的專屬信件收發員。
一有空就給陸澤收信,似乎想藉此第一時間知道陸澤的動向,尤其是作品和獲獎相關的動向。
陸澤心中一動,連忙接過。那熟悉的淺藍色信封和娟秀字跡,讓他因即將遠行而有些紛亂的心緒,瞬間找到了一個溫柔的錨點。
信是陶慧敏寫的,信紙上帶著淡淡的墨香。
信裡沒有什麼重要資訊,隻是簡單的在杭城劇團的工作生活以及分享在周邊看到的風景。
但這封信,就像冬日裡一盞溫潤的清茶。
沒有驚天動地的大事,隻是朋友間尋常的問候與交流,卻讓陸澤心中感到無比的熨帖與安寧。
他拿出稿紙,就著檯燈的光,迅速回了一封信。
「慧敏:
見信好!
你的信,讓我想起了滬上冬日弄堂裡的煙火氣,雖同是寒冷,但各有風味。……
另外,向你報告一個訊息。《錦灰》拙作,有幸獲得了第一屆茅盾文學獎,我將於明天啟程,前往BJ參加頒獎典禮。
歸期未定。
待從京城返回,或可取道杭城,再續昔日湖山之約,不知是否方便?
屆時或可當麵請教西湖冬景之妙。
祝安!
陸澤」
寫完,他將信紙摺好,彷彿將一個溫暖的約定,小心翼翼地藏進了信封裡。
明天一早,這封信會與他一同啟程,一個飛往南方,一個奔赴北方。
第二天,清晨。
人潮如織的上海站廣場上,寒風裹挾著煤煙的氣味,四處是南來北往的旅客和送行的人群。
陸芸一遍遍地整理著陸澤的衣領,嘴裡不停地唸叨:「到了北京,人生地不熟的,千萬別逞強。
冷了就加衣服,餓了就趕緊找地方吃飯,別捨不得花錢。
你現在是大作家了,要注意身體。」
「姐,我知道了。」陸澤笑著,心裡卻是暖烘烘的。
姐夫李立國則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一個軍用水壺塞到他手裡:「開水都給你灌滿了。火車上人多手雜,錢包放在內袋裡,晚上睡覺警醒點。」
「知道了,姐夫。」
「舅舅再見!」小外甥女蘭蘭穿著厚厚的棉襖,像個小粽子,仰著臉沖他揮手。
「嗚——」
悠長的汽笛聲響起,催促著離別。陸澤最後擁抱了一下姐姐,轉身隨著人流,登上了那趟開往首都的146次特快列車。
火車緩緩開動,窗外家人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站台的盡頭。
陸澤靠在窗邊,看著飛速倒退的城市景象,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這一去,再回來時,自己的人生或許又將是另一番光景。
得益於學校的安排,他拿到的是一張軟臥票。
在八十年代,這幾乎是普通人出行能享受到的最高待遇,一般都是機關單位的人出行。
四人一間的軟臥車廂,鋪著雪白的枕巾和漿洗得筆挺的被褥,一個小小的茶幾上,還放著一個印有「上海鐵路局」字樣的陶瓷茶杯和熱水瓶。
與陸澤同車廂的,是三位旅客。靠門下鋪的是一個戴著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看樣子像是個機關幹部。
而陸澤對麵的上下鋪,則是一對更年輕些的男女,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紀,看穿著打扮和言談舉止,像是大學裡的老師或研究員。
火車駛出上海,進入廣闊的江南平原。窗外是連綿的、冬日裡略顯蕭瑟的田野。車廂裡很安靜,大家隻是在初上車時禮貌性地點了點頭,便各自做著自己的事。
那位幹部模樣的中年人拿出一份《人民日報》,仔細地閱讀著。而對麵的那一對年輕男女,則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拿出了一本雜誌。
這年月在長途火車上隻有兩種消遣,除了打牌就是看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