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去哪裡考察?」賈植芳終於鬆了口。
他連忙回答:「我初步的想法是,先從上海周邊的區縣開始,比如鬆江、嘉定,這些地方雖然離城市近,但農業形態相對完整。
然後,如果有可能,我想去浙江或者安徽,找一些相對更傳統、更貧困的村莊,進行對比觀察。」
「想法不錯。」賈植芳點了點頭,隨即又指出了問題。
「但是,你現在一個人跑到鄉下去,身份不明,言行舉止都跟當地人不一樣,別人憑什麼跟你說心裡話?
弄不好,還會被當成來路不明的『可疑分子』。」
這正是陸澤麵臨的最大難題。
「所以,」陸澤順勢提出了自己的最終請求。
「我想懇請學校,特別是咱們係裡,能為我開具一份正式的介紹信。
證明我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是為了進行學術研究與文學採風。
這樣,我與地方政府或村委會接洽時,能方便一些。」
在八十年代,一封來自復旦大學的介紹信,其份量不言而喻。
賈植芳沉吟片刻:「回去把你的研究計劃,詳細地寫下來。
包括你的研究目的、計劃考察的地點、時間安排、以及最終希望達成的學術目標。寫清楚,寫具體。」
「是。」陸澤沒有絲毫猶豫答應。
回到寢室後,他寫得極為認真,將自己對「士農工商」的整體構思,對農村題材重要性的認識,以及具體的採風步驟和學術設想,都條理分明地一一列出。
兩天後,一篇兩千多字、邏輯嚴密、情感真摯的研究計劃,躍然紙上。
賈植芳收到稿紙,逐字逐句地仔細看了起來。
他看得非常慢,眉頭時而舒展,時而微蹙。
當他看到陸澤將「文學的人民性」與「研究者的同理心」相結合,提出要以「共情式觀察」來記錄時代變遷時,他那嚴肅的嘴角,似乎不經意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看完後,他將稿紙整齊地疊好,放進自己的抽屜。
「介紹信,我會親自去跟係裡說。」賈植芳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陸澤,「學校這邊,我也會幫你打招呼。
但你要記住,這封信隻是敲門磚,能不能讓別人對你敞開心扉,靠的不是學校的名頭,而是你自己的真誠。」
「學生明白。」陸澤的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去吧。」賈植芳揮了揮手,「趁著年輕,多往下走,多往深處走。
你那碗『麵』的根基,就在那些田埂上,在那些汗水裡。
去找,去嘗,別辜負了這個時代,也別辜負了你自己。」
「謝謝老師!」陸澤對著導師瘦削而堅挺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當他走出辦公室,夏日午後的陽光迎麵撲來,刺眼卻溫暖。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與堅定。
導師的認可,學校的支援,為他即將開始的遠行,鋪平了最關鍵的道路。
他知道,一場艱苦卻意義非凡的旅程,即將開始。
那片廣袤的、充滿生機與陣痛的土地,正在遠方,等待著他的到來。
七月初,上海正式入伏。熱浪炙烤著柏油馬路,連梧桐樹葉都打了卷。
陸澤要去鄉下「採風」一個假期的訊息,在姐姐家裡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鄉下頭?儂腦子壞特啦?」姐姐陸芸第一個表示反對,她一邊給陸澤收拾著行李,一邊數落著,「大熱天的,鄉下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
吃也吃不好,住也住不好,萬一再生了病,連個像樣的醫院都找不到。
儂一個讀書人,去吃這個苦做啥?」
「姐,我不是去遊山玩水,是為下一部小說做準備。」
陸澤耐心地解釋,「書裡的人物就在那片土地上,我不去,就見不到他們。」
姐夫李立國倒是比妻子看得開些,他抽著煙,沉吟道:「小澤要做大事,我們攔不住。不過,安全第一。
錢和票都帶足了,到了那邊,別捨不得花錢,凡事多長個心眼。」
他將一個軍綠色的水壺遞給陸澤:「把這個帶上,路上喝水方便。到了村裡,生水千萬不能喝。」
告別了憂心忡忡的家人,陸澤背著一個簡單的行囊,踏上了西行的長途汽車。
他的行李不多,幾件換洗衣物,一頂草帽,兩雙解放鞋,整兩條的「大前門」香菸,以及最重要的——十幾本厚厚的、準備用來記錄的筆記本。
長途汽車在顛簸中駛離市區,窗外的景象漸漸從高樓變成了低矮的民房,再從民房變成了無邊無際的綠色田野。
空氣中,城市的喧囂被泥土的芬芳與溫熱的草木氣息所取代。
經過近三個小時的顛簸,汽車終於停在了青浦縣城。
陸澤沒有停留,直接轉乘了一輛開往更深處鄉鎮的「小火輪」,一種在蛛網般的水道上行駛的機動渡輪。
最終,他在一個名叫「練塘」的古鎮下了船。
這裡,就是他此行的第一站。
桑田環繞,河港縱橫,是典型的江南水鄉。
陸澤找到鎮政府,麵對工作人員警惕的詢問,他從懷裡掏出了那封證明他身份的「介紹信」。
那是一封用復旦大學的抬頭信紙列印,並蓋著中文係鮮紅公章的介紹信。
「茲有我校中國語言文學係81級碩士研究生陸澤同誌,為進行文學創作與學術研究,需前往貴地深入生活、收集素材。
請予接洽並提供相關便利為盼。此致,敬禮!」
當這封信被遞到鎮宣傳幹事的辦公桌上時,對方原本審視的目光瞬間變得肅然起敬。
「復旦大學的研究生?還是大作家?」幹事扶了扶眼鏡,再看陸澤時,眼神已經完全不同。
1982年,大學生已是天之驕子,復旦的研究生更是鳳毛麟角。
很快,鎮裡便安排了一位幹部,騎著自行車,親自將陸澤送到了下屬的一個名叫「桑田村」的生產大隊。
大隊書記是個五十多歲、麵板黝黑、名叫陳根生的精幹老頭。
他聽完鎮幹部的介紹,又仔仔細細地把介紹信看了三遍,才用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上海話說道:「阿拉迭個小地方,哪能還驚動了復旦大學的先生?
歡迎歡迎。儂放心,儂在我們村裡,生活上保證沒問題。」
他當即拍板,將陸澤安排住進了自己家裡。
陳根生家是村裡常見的二層小樓,樓下住人,樓上堆放雜物和糧食。
他讓家裡人把樓上一間朝南的儲物間收拾了出來,雖然簡陋,但勝在安靜、通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