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國聽得是心驚肉跳,這些話比他自己道聽途說的要更加讓人驚心。
周國平又豎起第二根手指,點了點桌麵:「第二,價格。儂以為市麵上那些房子是啥價鈿?
我告訴儂,這些都是虛的。阿拉房管所的評估價,是按照1953年的標準算地,武康路一棟像樣的洋房估下來也就兩三萬。
但是迭個價鈿,儂買得到伐?做夢!在黑市上,沒個五六萬,人家睬都勿睬儂!
儂手上要是有外匯券,還能去買僑匯房,但價錢一樣辣手哦。鈔票,是第一道門檻。」
「阿拉手裡這點鈔票……」李立國有些氣餒,他看了陸澤一眼,心裡盤算著那近兩萬塊錢,在周國平描繪的這個市場裡,似乎也算不上什麼。
周國平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不過,機會也不是沒有。
就像前麵跟你講的,我手上現在正好有幾套房子,不上不下,卡在當中,倒是有點『撿漏』的可能。」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順暢,.隨時讀 】
陸澤的眼睛亮了,他知道,這纔是今晚的重頭戲。
「儂聽好啊,」周國平的語調變得更加神秘,「一種,叫『抵債房』。
就像我上次跟你吹牛提到的,華山路上戲旁邊那棟,原先是個資本家的,後來判給了法院抵債。
法院也懶得管這些雞零狗碎的事,就委託阿拉房管局處理。
評估抵債價確實隻有八千塊。」
「八千!」李立國心頭一熱,這個價格實在太誘人了。
「儂先勿要激動。」周國平潑了盆冷水下來,「價錢是便宜,但麻煩大得來能要儂性命!
裡向住了兩戶人家,是早年紡織廠安排進去的職工。
儂買了房子,產權證上是儂的名字,但是使用權在人家手裡。
儂想讓人家搬?哪能搬?搬到哪裡去?
人家拖家帶口,小的上學,老的看病,在裡向住了十幾年了,你拿掃帚趕啊?
人家往門口一坐,鋪蓋一卷,儂是進也進不去,動也動不得。
搞到最後,打官司都搞不清爽。迭個就是『請神容易送神難』。
花八千塊買兩個祖宗回來天天供著,這種冤大頭,沒人當。」
一番話,把一個活生生的爛攤子血淋淋地擺在了麵前,說得李立國後背發涼。
「還有一種,」這時,服務員開始上菜,周國平停頓了一下,等菜放好後繼續道,「就是永嘉路那處。
是一棟聯排洋房,兩層樓,帶一個小閣樓。
原主去了南洋,一去勿返,在國內留下七八個子女後人。
現在政策落實了,房子退回來,但這七八個人為了哪能分鈔票,吵得頭都要打破了。
其中一個路道比較粗的,被大家推出來當代理人,想把房子儘快脫手換成錢,省得夜長夢多。
伊放出風聲,一萬五千塊,伊負責把所有繼承人的字都簽齊了,拿出一個清清爽爽的產權轉讓協議。」
「這個雖然貴,聽起來……好像比上一個好點?」李立國試探著問,夾了一筷子魚香肉絲,卻沒什麼胃口。
「好點?」周國平冷笑一聲,「風險更大!儂哪能曉得伊是不是把所有人都搞定了?
伊講有七個兄弟姐妹,萬一其實有八個呢?
萬一過兩年,從犄角旮旯裡又冒出來一個繼承人,講伊當年在鄉下插隊,根本不曉得房子賣掉了,沒同意,沒拿到鈔票,跑到法院去告儂,儂迭個買賣合同,就是一張廢紙!
到辰光,儂是錢房兩空,哭也沒地方哭去!」
周國平說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著陷入沉默的李立國和陸澤,用筷子點了點桌上的兩盤菜:「所以儂看到了伐?天上不會掉餡餅。
華山路八千塊的,是看得見的人的麻煩,是魚香肉絲裡的魚刺,雖然紮嘴,但總能挑掉。
永嘉路一萬五的,是看不見的法律風險,是宮保雞丁裡的沙子,指不定哪口就硌了你的牙,防不勝防。
儂自家掂量掂量,哪一個坑,儂跳得起?」
飯館裡的喧鬧聲彷彿被隔絕開來,李立國徹底沒了主意,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求助似的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陸澤。
他隻是個上影廠廠的車間主任,一輩子循規蹈矩,哪裡經歷過這種驚心動魄的博弈。
出乎他和周國平意料的是,陸澤的臉上,非但沒有恐懼,反而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他一直安靜地聽著,此刻終於開口了。
「周阿哥,」陸澤的聲音沉靜而清晰,彷彿剛才那些驚濤駭浪的風險都與他無關。
「我想請教一下。永嘉路那處房子,既然那位代理人敢放出風聲,是不是意味著,他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得到了房管局的『預設』?
或者說,隻要我們私下把錢給到位,最後的過戶手續,房管局這邊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敲個章?」
這個問題,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切中了所有諱莫如深之處的核心。
周國平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他重新審視起眼前這個年輕人。
雖然長得一臉書卷氣,確實是個大學生的樣子,但一開口完全不像個不諳世事的學生,反倒像個老江湖,沉穩和眼光,遠超他的年齡。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算是回答了陸澤的問題:「儂迭個後生仔,倒是門檻精。講穿了,就是這麼回事。
隻要別鬧出大亂子,阿拉也不想管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陳年爛帳。手續上,我們會想辦法『走通』。
但前提是,將來萬一出事,阿拉是絕對不會承認有啥『預設』的。」
「我明白了。」陸澤點了點頭,心中的判斷與現實印證,他不再有任何猶豫。
「周哥,能不能麻煩您,週末帶我們先去看看永嘉路那處房子?」
「你要看?」周國平是真的意外了,「儂想清楚了?這可不是一萬五千塊錢的事,是拿儂的全部家當在賭啊!」
「想清楚了。」陸澤的語氣不容置疑,目光堅定如鐵,「華山路的麻煩,是請不走的『人』,不好搞。
永嘉路的麻煩,是沒擺平的『事』。隻要是事,總有解決的辦法。
但地段和房子本身,錯過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看著陸澤眼中那與年齡不符的決斷力,周國平沉吟了半晌,最終猛地一拍大腿,竟有幾分豪氣:「好!有魄力!沖儂迭句話,那就這個禮拜天,我聯絡賣家,帶儂去走一趟!
但是阿拉講好,我隻負責牽線搭橋,讓儂看房。至於後麵怎麼談,怎麼交易,我一概不參與,阿拉有紀律。」
「謝謝周哥!」陸澤由衷地說道,端起茶杯,以茶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