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時光在筆尖的沙沙聲中悄然流逝。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超讚 】
陸澤花了近五天的時間,趕在1981年2月5日春節到來前將出道作品修改完成。
當他寫下最後一個句號時,窗外正飄著這個冬天第一場細密的雪。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整個人的精神都彷彿被掏空,卻又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與成就感。
修改後的稿子,比原稿更凝練,也更深沉。
故事的節奏張弛有度,人物的弧光清晰飽滿,結尾處那無言的背影,更是蘊含了千言萬語,餘味悠長。
陸澤仔仔細細地將稿件謄抄了一遍,字跡工整,卷麵潔淨。
他沒有再耽擱,次日一早便將這份沉甸甸的修改稿,連同一封簡短的信,親自送到了钜鹿路675號的門房,請大爺轉交給《收穫》編輯部。
做完這一切,他感覺肩上一塊大石終於落地。接下來,便是等待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上海的年味兒隨著飄落的雪花,漸漸濃鬱起來。街頭巷尾開始有孩子放起了零星的鞭炮,家家戶戶的窗戶上都貼上了喜慶的窗花。
就在臘月二十八這天,姐姐陸芸親自找來了閣樓。
「你看看你這地方,又小又冷,怎麼過年?」陸芸一進門就皺起了眉,不由分說地開始幫他收拾東西。
「早就跟你說了,搬回去住,你非不聽!爸媽不在了,這家裡就我們姐弟倆,過年哪有分開的道理?今天必須跟我回家!」
看著姐姐那熟悉的、柔和的,掛滿了關切的臉,陸澤的心頭湧起一股暖流。
父母早逝後,是姐姐陸芸一手將他拉扯大。幾年前,姐姐要和在上影廠擔任剪輯師工作的姐夫李立國結婚,當時姐夫家裡人口眾多,婚後居住實在不便。
陸澤就主動將父母留下的那套位於XH區的老公房讓給姐姐姐夫生活。
沒多久他進了紡織廠工作,為了方便,乾脆就在附近的弄堂裡租下了這間閣樓。
「姐,我這不是怕打擾你們一家三口嘛。」陸澤笑著解釋,手上卻已經順從地開始整理自己的衣物。
「打擾什麼?那是我們共同的家!」陸芸白了他一眼,語氣卻軟了下來。
「你姐夫早就唸叨了,說你一個人在外麵過年太冷清。蘭蘭也天天問舅舅什麼時候來。趕緊收拾,今晚就回家裡住。」
拗不過姐姐的「命令」,當天下午,陸澤就帶著簡單的行李,回到了那個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家」。
開門的是姐夫李立國,他臉上掛著溫和的笑,熱情地接過陸澤手中的包:「小澤回來了!快進來,外麵冷吧?」
一股飯菜的香氣混合著家的溫暖氣息撲麵而來。
屋子還是記憶中的格局,隻是多了許多溫馨的生活痕跡——牆上掛著姐姐和姐夫的結婚照,沙發上扔著小侄女的布娃娃。
「舅舅!」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從裡屋跑了出來,奶聲奶氣地喊著,一把抱住了陸澤的小腿。她就是姐姐三歲的女兒,李蘭。
「蘭蘭又長高了啊。」陸澤笑著彎腰,將她抱了起來。
「舅舅抱!」小蘭蘭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摟住陸澤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留下一個濕漉漉的口水印。
陸澤的心瞬間被這溫情融化了。前世他孑然一身,從未體會過這般天倫之樂。
此刻抱著懷裡柔軟的小人兒,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僅僅是重生歸來的「先知」,更是這個家庭的一分子。
「看你,一來就把我們家的小寶貝給勾走了。」
陸芸從廚房探出頭,嗔怪道,「快去洗手,馬上開飯了。今天知道你要回來,你姐夫特意托人買了塊好五花肉。」
晚飯異常豐盛。紅燒肉燒得糯而不膩,入口即化;一盤碧綠的炒青菜和一大碗熱氣騰騰的冬瓜排骨湯。
飯桌上,一家人其樂融融。
「小澤,最近身體怎麼樣?咳嗽好點沒?」陸芸一邊給女兒夾著菜,一邊關切地問。這是她最掛心的事。
「好多了,姐,放心吧。」陸澤溫和地回答,「現在不用待在廠裡那個環境,養了一陣子,已經沒什麼大礙了。」
「那就好。」陸芸稍稍放了心。
姐夫李立國似乎想起了什麼,對陸澤說:「對了,小澤,我聽你姐說,你對文學、電影這塊很感興趣?
正好我們廠裡最近在內部放映一些國外的片子,搞一些業務探討。你要是有興趣,過完年我帶你去看看,就當開開眼界。」
陸澤眼睛一亮。他知道,八十年代初的上影廠,是國內電影藝術思想最活躍的地方之一。
能有機會提前接觸到那些尚未公映的外國電影,觀摩專業人士的討論,對他未來的佈局無疑大有裨益。
「那太好了,姐夫,我正愁沒機會學習呢。」陸澤真誠地道謝,「那就先謝謝姐夫了。」
「自家人,客氣什麼。」李立國擺擺手,笑道。
姐姐陸芸隨即又問道:「那你高考複習得怎麼樣了?上次你說要準備參加今年的高考,現在算算也沒幾個月了,有沒有把握?」
姐夫李立國也看向他,眼神裡帶著鼓勵:「別有太大壓力,你的基礎好,腦子又聰明,隻要認真複習,肯定沒問題。」
自從陸澤因病退養在家,他便告訴了姐姐和姐夫自己打算重新撿起書本,參加高考的決定。
對此,他們是全然支援的。在他們看來,弟弟當年若不是為了家庭,本就該走讀書這條路。如今因禍得福,能重新回到正軌上,是再好不過的事。
「複習得還行,基本的知識點都過了一遍。」陸澤回答道。
看著家人關切的目光,他覺得是時候讓他們知道自己更長遠的打算了。
他放下筷子,認真地說:「姐,姐夫,關於考大學的事,我最近有個新的想法。」
「哦?什麼想法?」陸芸和李立國都來了興趣。
「我不想參加今年的高考了。」陸澤平靜地說道。
「什麼?」陸芸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怎麼又不考了?是複習遇到困難了,還是覺得時間來不及?」
「姐,你別急,聽我說完。」陸澤安撫住她的情緒,從容地解釋道,「我不是要放棄,而是想走另一條路。
我想用這一年的時間自己複習,今年三月份直接報考中文係的研究生。」
「直接考研究生?」陸芸和李立國都驚得愣住了,這比不參加高考的衝擊力還要大上百倍,「這……這能行嗎?你連大學都沒上過啊!」
看著他們震驚的表情,陸澤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解釋道:「國家有政策,同等學力者,隻要有副教授以上職稱的專家推薦,並且有公開發表的學術成果,就可以報考。
我之前寫的兩篇文學評論,剛好發表在了專業期刊上,已經符合了基本條件。至於推薦信,我也有一些眉目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參加高考,再讀四年本科,對我來說時間太長了。
我想抓緊時間,做點真正想做的事。我相信我現在的知識儲備,不比一般的本科生差。」
他沒有說得太細,但話語裡的自信和清晰的規劃,讓陸芸和李立國麵麵相覷,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他們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個總是默默為家庭付出的弟弟,在病退休養的這段時間裡,早已為自己的人生規劃出了一條超乎他們想像的道路。
「你……你這孩子……」陸芸怔了半天,眼眶微微有些泛紅,「什麼時候做了這麼多事,也不跟家裡說一聲。
原來你每天悶在閣樓裡,是在為這個做準備……」話語裡,有責備,更多的卻是震撼、欣慰與心疼。
「沒做出成績之前,不想讓你們空擔心。」陸澤給姐姐夾了一塊紅燒肉,「姐,姐夫,你們相信我,我走的每一步,都想得很清楚。」
李立國看著眼前這個沉穩自信的少年,沉默片刻後,端起酒杯,鄭重地說道:「小澤,你長大了。既然你已經有了自己的路,那我們就不多說什麼了。姐夫支援你!來,我們喝一個,預祝你馬到成功!」
「好!」陸澤也端起杯子,和姐夫碰了一下。
窗外,新年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宣告著一個舊時代的結束,一個新時代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