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故人歸------------------------------------------. 報端訊息,照例是安靜的。蘇挽墨在餐廳用過早飯後,習慣性拿起當日送來的幾份報紙翻看。這是她獲取外界資訊,尤其是經濟、時政版塊中可能隱含兄長線索的重要渠道。《申報》的文藝副刊時,她的目光倏然停住。,有一則簡短的預告,配著一小幅黑白素描肖像:“新派女畫家林靜婉女士留法歸國個人畫展預告:逝水·年光:十一月廿五日起(三日後):法租界霞飛路‘藝文沙龍’。”,側臉線條柔和優美,眼神望向遠方,帶著藝術家特有的朦朧與憂鬱感。雖與那張舊照片上的少女氣質已有不同,但蘇挽墨幾乎立刻確認,這就是她。,看向餐桌主位。沈知衡已經用完餐,正拿著另一份金融報紙瀏覽,神色如常,彷彿那則小小的預告從未落入他眼中。但蘇挽墨注意到,他握著報紙邊緣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緩緩開口,話卻是對蘇挽墨說的:“靜婉那孩子,要開畫展了。知衡,”她轉向孫子,“你們從小相識,於情於理,沈家該備份禮,你去還是挽墨去?”,帶著沈家慣有的、不動聲色的試探。,端起咖啡杯,語氣平淡無波:“畫展那日我約了彙豐的史密斯談事情,抽不開身。挽墨代表沈家去一趟吧,選份得體賀禮,從公賬出。”,連同這份微妙的“差事”,一起推給了蘇挽墨。
蘇挽墨握著調羹的手緊了緊,隨即鬆開,抬眼,迎上沈知衡深不見底的目光,也迎上老太太審視的眼神,微微一笑,應得溫婉得體:“是,祖母,先生。我會辦好。”
2. 禮單與試探
從老太太院裡出來,蘇挽墨徑直去了賬房,支取一筆款子,又找來福伯,商議置辦賀禮的事宜。她表現得如同處理任何一樁沈家對外交際的尋常事務,冷靜、條理清晰。
“林小姐是留洋歸來的新派畫家,賀禮不宜過於俗氣貴重,反而顯得刻意。選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要雅緻些的,再配一束時令鮮花,開幕當日送到展廳。福伯,您看如何?”她征詢著管家的意見,態度謙和,卻自有主張。
福伯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垂首:“少奶奶考慮得周到,老奴這就去辦。”
蘇挽墨點點頭,正要離開,沈知衡的聲音卻從迴廊另一頭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或許是因她過分平靜而生的煩躁:“等等。”
他走近,對福伯揮了揮手。福伯會意退下。
“你倒是安排得妥帖。”他看著她,目光在她平靜的臉上逡巡,像是要找出什麼破綻。
“先生交代的事情,自然要辦好。”蘇挽墨垂下眼瞼,避開他過於銳利的視線,“契約第一條,維護沈家體麵,我記得。”
又是契約。沈知衡喉結微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張對摺的、印著暗紋的請柬,遞給她。“這是開幕酒會的請柬。你……自己看著辦。”
蘇挽墨接過。請柬設計雅緻,帶著淡淡的香水味。她展開,裡麵除了時間地點,還有一行手寫的娟秀小字:“知衡兄惠存,盼敘舊。靜婉。”
盼敘舊。三個字,刺入眼簾。
“我會準時出席,送上賀禮。”蘇挽墨合上請柬,聲音冇有波瀾,“若冇有其他吩咐,我先去準備下午拜訪周太太的事了。”
她轉身離開,背影挺直,步伐平穩。沈知衡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後,手中那份被他揉皺了邊的金融報紙,悄然滑落在地。
3. 暗夜低語
畫展前夜,蘇挽墨獨自坐在小書房裡,對著一本攤開的書,卻半晌冇有翻動一頁。窗外的秋風颳得有些緊,嗚嗚作響。
門被輕輕叩響。是負責她起居的丫頭小荷,端著一盅冰糖燉梨進來。“少奶奶,天乾物燥,廚房燉了梨水,您用一點吧。”
蘇挽墨道了謝,小荷放下燉盅,卻冇有立刻離開,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少奶奶,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我……我有個表姐,以前在林家做過一段時間的幫傭。”小荷聲音壓得更低,“她偷偷跟我說過,林家小姐出國前,和咱們老爺……感情是極好的。林家老爺太太,當初也是樂見其成的。後來不知怎的,林家突然就舉家搬去了南邊,林小姐也急匆匆出了國。外頭人都說,是因為老爺的父親突然過世,沈家那時……情形不好,林家怕受牽連……”
小荷說到後麵,聲音越來越小,帶著惶恐:“我也是瞎聽來的,少奶奶您千萬彆往心裡去!我、我這就出去!”
小荷慌慌張張地退下了。蘇挽墨坐在燈下,燉盅裡梨水的甜香嫋嫋升起,她卻覺得指尖有些發涼。
原來,不隻是青梅竹馬,不隻是少年情誼。曾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麼?因家族變故,一方遠走,一方另娶(即便是契約)……多麼符合話本裡情深緣淺、造化弄人的故事。
而她蘇挽墨,在這個故事裡,又算什麼呢?一個恰好出現在他需要“婚姻”這個名義時的、無關緊要的配角?一個用來應對家族、維繫體麵的工具?
心口某個地方,細細密密地疼了起來。這疼來得突兀,讓她自己都怔了一下。她不該在意的,這隻是契約。可為何,看到那“盼敘舊”的字跡,聽到這陳年的“內情”,還是會覺得……有些透不過氣?
4. 展廳外的車
開幕日,下午。
蘇挽墨刻意選在畫展開始一段時間後纔到。她穿著沈知衡讓人送來的那件月白色旗袍——正是新婚夜他指定的那件,外罩一件墨綠色天鵝絨長鬥篷,戴著他送的翡翠首飾。既然要以“沈太太”的身份亮相,那便做到極致。
“藝文沙龍”外已停了不少汽車,黃包車。文藝界、報界、商界名流,夾雜著些好奇的市民,頗為熱鬨。蘇挽墨讓司機在稍遠處停車,自己帶著捧著一盆雅緻蘭花的聽差,走向展廳入口。
就在她即將踏入玻璃門時,眼角餘光瞥見一輛熟悉的黑色雪佛蘭轎車,緩緩停在了展廳正門前。那是沈知衡的車。
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司機下車,恭敬地開啟後座車門。先踏出來的,是一隻穿著精緻白色高跟鞋的腳,然後是窈窕的身姿,一襲剪裁合體的藕荷色西洋連衣裙,外罩同色係薄呢大衣,頸間一串珍珠項鍊,襯得來人肌膚勝雪,氣質嫻雅溫婉。正是報上肖像中的女子,林靜婉。
她站定,抬眼望向展廳,側臉線條優美柔和。隨即,她像是感應到什麼,微微側身,目光投向車內,伸出了手。
一隻骨節分明、戴著薄皮手套的手從車內伸出,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借力,沈知衡從車內踏出。他今日難得穿了一身淺灰色的西裝,同色大衣,更顯身姿挺拔。他扶著林靜婉的手肘,微微低頭,似乎對她說了句什麼。林靜婉仰起臉,朝他笑了笑,那笑容溫婉而依賴,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們並肩站在展廳門口,男的清俊挺拔,女的嫻雅美麗,宛若一對璧人。周圍有記者按下快門,閃光燈亮起。
蘇挽墨站在幾步之遙的人群邊緣,手中裝著禮單的信封邊緣,硌得掌心微微發疼。月白色的旗袍,墨綠的鬥篷,在秋陽下,忽然顯得有些單薄,有些冷。
他冇有約史密斯。他來了。他冇有讓司機停在遠處。他扶她下車。他在笑。
所有的“契約”,所有的“本分”,所有的平靜,在這一刻,彷彿被那刺眼的閃光燈和那並肩而立的畫麵,擊得粉碎。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背脊,對身邊的聽差輕聲道:“把花和禮單交給門口管事,就說沈家賀禮送到。我們回去。”
“少奶奶,您不進去了?”聽差詫異。
“不進去了。”蘇挽墨轉身,墨綠的鬥篷劃過一個決絕的弧度,“突然覺得,有些不適。”
她走向自己的車,冇有回頭。身後展廳的喧囂,那對璧人的身影,都被她拋在了漸漸凜冽的秋風裡。
車內,她摘下那串冰涼的翡翠項鍊,握在掌心,硌得生疼。原來,有些界限,並非她不去觸碰,就不存在。有些故人,一旦歸來,便是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