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灘的太陽,照在閘北貧民窟的破瓦爛磚上,曬出一股子鹹魚混著陰溝水的餿味兒,直往人鼻孔裏鑽。
這味兒,陳阿皮聞了快二十年,早就跟醃入味兒似的,成了他骨子裏的一部分。
“媽拉個巴子,又是餿的!”阿皮罵罵咧咧地把手裏半塊發黴的窩窩頭丟進旁邊的臭水溝,濺起幾點渾濁的水花,驚跑了幾隻正在爭搶泔水的瘦老鼠。
他揉了揉幹癟的肚子,裏麵那點子隔夜西北風早就消耗殆盡,唱起了空城計。
阿皮,大名陳阿皮,閘北爛泥潭裏土生土長的“特產”。二十郎當歲,精瘦,個子不算高,但勝在靈活,像條泥鰍。一雙眼睛不大,卻賊亮,滴溜溜轉著,時刻在算計著能從哪個犄角旮旯摳出點活命的嚼穀。嘴角常年掛著一絲憊懶又帶點狡黠的笑,彷彿天塌下來他也能找個狗洞鑽過去。
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的褂子,是他最體麵的行頭,還是從一個病死的老乞丐身上扒拉下來的。
腳上一雙破草鞋,大腳趾頭倔強地探出來,跟主人一樣,透著股混不吝的勁兒。
“阿皮哥,今天‘生意’咋樣?”一個同樣瘦小、臉上髒兮兮的半大孩子湊過來,是報童“小喇叭”,訊息靈通,膽子卻比耗子還小。
“生意?”阿皮嗤笑一聲,吐了口唾沫,“他孃的,碼頭上那群赤佬今天看得賊緊,老子剛摸到一筐鹹魚邊兒,就被那巡場的王八蛋拎著棍子攆了三條街!腿肚子現在還在轉筋!”他揉著痠痛的腿,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不遠處“李記鹹魚鋪”門口掛著的、在陽光下油光發亮的鹹鯗魚。
那鹹腥味兒,此刻在他聞來簡直是龍肝鳳髓。
“嘖,可惜了。”小喇叭咂咂嘴,“聽說疤臉劉爺昨兒個又包了‘春月樓’的翠紅,那排場……”
“疤臉劉?”阿皮眼珠子一轉,嘴角那絲憊懶的笑帶上了點不懷好意,“那個青幫的小頭目?媽的,有錢玩婊子,沒多撒倆銅板給咱們這些苦哈哈買路錢!”
他說的“買路錢”,是指他們這些底層癟三在人家地盤上“討生活”,按規矩得孝敬點。疤臉劉管著碼頭這片兒,手底下養著十幾個打手,心黑手狠,是閘北底層名副其實的“閻王爺”。
“噓!阿皮哥,小聲點!”小喇叭嚇得一縮脖子,緊張地左右張望,“讓劉爺的人聽見,咱倆都得去黃浦江喂魚!”
“怕個卵!”阿皮嘴上硬氣,聲音卻下意識低了幾分,“老子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誒?”他目光突然定在“李記鹹魚鋪”後巷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鋪子老闆老李頭正費力地把幾筐挑剩下的、品相不好的小魚小蝦往牆角一堆廢棄的破籮筐裏倒。
機會!
阿皮肚子裏饞蟲和生存的本能瞬間壓倒了那點微不足道的恐懼。疤臉劉?這會兒正摟著翠紅快活呢,哪有功夫管這犄角旮旯!
“小喇叭,看見沒?天無絕人之路!”阿皮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眼中賊光閃爍,“去,給哥望個風!看到巡場的或者劉爺的人,學兩聲野貓叫!”
“啊?又是我?”小喇叭苦著臉。
“廢話!哥得手了分你兩條小魚幹!”阿皮不由分說,推了他一把,“快去!麻溜的!”
小喇叭無奈,隻得貓著腰,溜到巷子口一個破垃圾桶後麵,緊張兮兮地探出半個腦袋。
阿皮深吸一口氣,那鹹腥味兒此刻就是衝鋒的號角。他像隻真正的狸貓,貼著牆根,利用堆積的雜物和陰影做掩護,悄無聲息地溜到那堆破籮筐後麵。
老李頭倒完垃圾,罵罵咧咧地拍著身上的魚鱗,轉身回了鋪子。
時機正好!
阿皮心髒砰砰跳,不是怕,是餓的,也是興奮的。他飛快地扒開最上麵一層爛菜葉,下麵果然藏著半筐賣相不佳但絕對能吃的小雜魚和幾隻小蝦米!還有兩條稍微像樣點的鹹魚幹壓在底下!
“發財了!”阿皮差點樂出聲,口水都快流出來了。他麻利地脫下那件破褂子,往地上一鋪,雙手並用,把小魚小蝦往褂子裏扒拉。動作快得帶風,生怕老李頭殺個回馬槍。
就在他摸到那兩條寶貴的鹹魚幹,心裏美滋滋地盤算是清蒸還是紅燒的時候(雖然他連鍋都沒有),巷子口突然傳來小喇叭變了調的、尖細的“喵嗚~~喵嗚~~”聲!
操!來人了!
阿皮嚇得一哆嗦,鹹魚差點脫手。他顧不上細看,一把將兩條鹹魚幹塞進懷裏,也顧不上褂子裏的小魚小蝦了,抓起衣服裹成一團抱在懷裏,轉身就想往巷子深處跑。
“站住!小赤佬!敢偷東西!”一聲暴喝在巷子口炸響。
不是巡場的,也不是疤臉劉的普通手下!阿皮眼角餘光瞥見一個穿著黑色綢衫、滿臉橫肉的光頭壯漢堵在了巷子口,手裏拎著根胳膊粗的棗木棍子,正是疤臉劉手下的得力打手之一,綽號“鐵頭”!
更要命的是,鐵頭身後,還跟著兩個人!
阿皮魂飛魄散!這要是被抓住,不死也得脫層皮!他媽的,偷幾條小魚小蝦,至於派鐵頭親自來抓?難道疤臉劉今天吃錯藥了?
“鐵頭哥!誤會!誤會啊!”阿皮一邊扯著嗓子嚎,腳下卻像裝了彈簧,猛地往旁邊一撲,躲開鐵頭劈頭蓋臉砸下來的一棍。棗木棍砸在旁邊的破籮筐上,木屑紛飛。
“誤會你娘個頭!給老子抓住他!”鐵頭眼睛通紅,像是要殺人,完全不像平時抓小賊的樣子。
阿皮心裏咯噔一下:不對勁!絕對不對勁!但他沒時間細想。
懷裏的小魚小蝦因為剛才的撲騰撒了一地,他也顧不上了,死死護住懷裏的兩條鹹魚幹,這是他今天唯一的戰利品和活命的指望!
他利用身材瘦小的優勢,在堆滿雜物的狹窄後巷裏左衝右突,像隻滑不留手的泥鰍。
鐵頭人高馬大,反而被雜物絆得踉踉蹌蹌,氣得哇哇大叫。另外兩個手下也包抄過來。
“滾開!”阿皮瞅準一個空隙,抓起地上一個破瓦罐就朝後麵追得最近的一個打手臉上砸去!
“哎喲!”那打手捂著臉慘叫一聲,鼻血長流。
“小癟三!找死!”鐵頭徹底怒了,掄圓了棍子橫掃過來,帶起呼呼風聲。
阿皮一個矮身,棍子擦著他頭皮過去,颳得生疼。他順勢往前一滾,滾到了巷子深處一個堆滿爛木板的死角。
完了!死衚衕!
阿皮心裏拔涼拔涼。鐵頭獰笑著,帶著兩個手下一步步逼近,堵死了唯一的出路。那眼神,活像要把他生吞活剝。
“跑啊?怎麽不跑了?小赤佬!”鐵頭吐了口唾沫,棍子在手裏掂量著。
阿皮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懷裏死死抱著鹹魚幹和破褂子,心髒快跳出嗓子眼。
他眼珠子飛快地轉動,尋找著哪怕一絲生機。牆角堆著的爛木板?太薄,擋不住棍子。頭頂?光禿禿的牆,連個狗洞都沒有!
難道今天真要把小命交代在這幾條鹹魚上了?他媽的,不值啊!
就在阿皮絕望之際,他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旁邊一堵矮牆後麵——那是“春月樓”的後院!矮牆不高,上麵爬滿了枯萎的藤蔓。而更讓他瞳孔猛縮的是,矮牆另一邊的景象!
疤臉劉!那個臉上有道猙獰刀疤的青幫小頭目,此刻正摟著一個穿紅戴綠、妖妖嬈嬈的女人(想必就是翠紅),在後院假山旁邊膩歪。
這本來沒什麽,閘北誰不知道疤臉劉好這口?
但阿皮看到的,不止是膩歪!
假山的陰影裏,還藏著另外兩個人!兩個穿著短打、蒙著麵,手裏明晃晃攥著匕首的漢子!他們像等待捕食的毒蛇,正死死盯著背對著他們、毫無防備的疤臉劉!
刺殺?!
阿皮腦子“嗡”的一聲,瞬間明白了鐵頭為什麽像瘋了一樣追他!根本不是因為他偷那幾條破魚!是疤臉劉在這裏私會情婦,鐵頭是保鏢,在外麵清場!自己好死不死,一頭撞進了人家大佬的“溫柔鄉”警戒圈!還他孃的可能成了刺殺現場的目擊者!
鐵頭顯然也看到了矮牆那邊的情景,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怒吼一聲:“劉爺小心!”也顧不上阿皮了,拔腿就想翻牆過去。
就在這一刹那,變故陡生!
假山後那兩個蒙麵人如同離弦之箭,猛地撲向疤臉劉!匕首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致命的寒光!
疤臉劉聽到鐵頭的吼聲,反應也算快,一把推開懷裏的翠紅。翠紅尖叫著摔倒在地。
“噗嗤!”一把匕首擦著疤臉劉的胳膊劃過,帶起一溜血花!
“有刺客!”疤臉劉又驚又怒,一邊狼狽躲閃,一邊嘶聲大喊。
場麵瞬間大亂!鐵頭剛翻過矮牆一半,就被其中一個蒙麵人反手一刀逼退。翠紅的尖叫聲刺破耳膜。
阿皮縮在牆角,整個人都傻了。懷裏兩條鹹魚幹硌得他胸口生疼,但他連大氣都不敢喘。他隻想當個屁,把自己放沒了!
這他媽叫什麽事兒?自己就想偷兩條鹹魚填肚子,怎麽就撞上幫派大佬被刺殺了?這比踩了狗屎還倒黴一萬倍!
他恨不得把腦袋紮進地縫裏。跑?現在巷子口雖然沒人堵了,但外麵肯定也亂套了,而且鐵頭他們和刺客都看見他了!不跑?留在這兒等死嗎?無論哪邊贏了,他這個目擊者都是第一個被滅口的!
就在阿皮魂飛天外,腦子裏一團漿糊的時候,巷子口方向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叫罵聲!
“在那邊!”
“別讓那小子跑了!”
“還有刺客!抓住他們!”
疤臉劉的其他手下聞聲趕來了!
矮牆那邊的搏殺更加激烈,金鐵交鳴,慘叫聲不斷。
阿皮一個激靈,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管他孃的鹹魚還是大佬!小命要緊!
他瞅準鐵頭和蒙麵人纏鬥、無暇他顧的瞬間,還有巷子口新來的人注意力都被後院廝殺吸引的空檔,像隻受驚的兔子,抱著他的破褂子和兩條沾著魚腥味兒的鹹魚幹,使出吃奶的勁兒,朝著巷子深處——那個他以為的死衚衕,亡命奔去!
他記得那裏好像有個被雜物半掩著的、狗洞大小的破口子!是通向更雜亂的一片棚戶區的!
“抓住那個小赤佬!他是同夥!”混亂中,不知是疤臉劉的人還是刺客那邊,有人指著阿皮的背影嘶吼了一聲。
同夥?!阿皮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我同夥你姥姥!
他連滾帶爬,不顧一切地撲向那個破口子。身後,是越來越近的追兵怒吼和刀光劍影。懷裏,兩條鹹魚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家當”和“罪證”。
媽的,這鹹魚吃的,怕是要把命搭上了!兩隻腳跑得過四個輪子……呸,跑得過拿刀的嗎?!
阿皮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鑽過去!鑽過去就還有一線生機!
他像條真正的喪家之犬,一頭紮進了那個散發著黴爛氣味的黑暗破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