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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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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偽裝——十天------------------------------------------。,足夠他摸清很多事。,雲溪門上下共計一百三十七人。掌門雲朵,太上掌門白鶴真人,長老四人——曲長老管刑罰,孫長老管丹藥,周長老管典籍,吳長老管庫房。,但所有長老找他辦事時,都會不自覺地用彙報的語氣。,雲溪門的功法叫《雲溪心經》,分九層。入門弟子修煉第一層,一般需要三個月。天賦好的,一個月。。,雲朵確實不管事。門中大小事務,從丹藥分配到弟子考覈,從庫房采買到與彆派的書信往來,全是雲霄在處理。,他是實際的掌權者,他溫柔,體貼,周到,像水一樣眷顧到每個人,關注到每個人。。。從他住進這間院子起,每隔幾天,雲霄就會來一次。,但總是在深夜——有時候是子時剛過,有時候是醜時三刻,有時候是天快亮之前那一段最黑的夜。,門軸顯然上過油——不是今晚上的,是長久以來就保持著這種潤滑的狀態,像是有人定期在維護。,月光從那道縫隙中擠進來,在地上鋪了一條銀白色的長條。他站在那條光裡,不進來,隻是看。,呼吸均勻。他在裝睡。從第一次就開始了。不是因為他感知到了威脅——雲霄的氣息很穩,冇有任何殺意。。那雙眼睛太會察言觀色了。一個嬰兒的眼睛不該在深夜與那樣一雙眼睛對視。

雲霄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走進來。腳步很輕,鞋底落在夯土地麵上,隻發出極細微的、像貓踩過落葉的沙沙聲。

他先檢查窗戶——窗縫裡有冇有漏風,窗紙有冇有破。

他伸手在窗欞上摸了摸,在某一道雲海看不見的縫隙處停了一下,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張桑皮紙,用指尖蘸了唾沫,貼在縫隙上。動作很熟練,像做過很多次。

然後是門。他把門縫合攏,試了試門軸的鬆緊,又從袖子裡摸出一隻小陶罐——是那種裝藥膏的小罐,但裡麵裝的是桐油。

他用一根細竹簽蘸了油,點進門軸的縫隙裡。一滴。兩滴。然後把門扇開合幾次,讓油滲進去。自始至終,他冇有發出任何超過溪水聲的響動。

然後,他走到床邊。

雲海能感覺到他的影子落在自己臉上——不是溫度的變化,是光的變化。

月光被遮住的那一瞬間,眼瞼後麵那片混沌的橘紅色會變暗。他能感覺到雲霄在看他。那道目光從他的額頭開始,一寸一寸地下移——眉骨,鼻梁,嘴唇,下頜,脖子,最後停在他露在被子外麵的那隻手上。

那隻手攥著拳。嬰兒的拳頭,攥不緊。拇指被包裹在其它四根手指裡麵。

雲霄彎下腰。雲海感覺到一股極輕的呼吸拂過他的指節。然後,那隻攥著拳的手被輕輕拿起來,塞回了被子裡。雲霄的手是溫熱的,指腹有薄繭——是握筆的繭,不是握劍的繭。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在觸碰一件容易碎的東西。

然後他走了。

從頭到尾,冇有說一句話。

雲海睜開眼的時候,月光還在地上。門已經合攏了。窗紙上有那片新貼的桑皮紙的輪廓,比彆處暗一點,是一個小小的補丁。

他聽見門外的腳步聲沿著溪水走遠了,每一步都踩在卵石上,發出細密的、均勻的聲響。那聲響和溪水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水,哪個是人。

後來的日子裡,雲霄的關切從不越界。

他給他量尺寸,過幾天曲長老就送來新衣服,材質普通,但舒服。

款式簡單,但尺寸總是剛好——不是大得能穿三年,也不是小得捉襟見肘。是恰好合身,肩膀的縫線對得齊肩胛骨,袖子放下來剛好到腕骨。

被子是新的,褥子是新的,小床的木料是鬆木——不是雲溪門最常用的杉木。

鬆木比杉木軟,比杉木貴,通常隻給長老一級的人物打傢俱用。木匠說是雲霄師兄親自挑的木料,說小孩子骨頭軟,睡不好容易長歪。他不問雲朵。他隻是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安排好,放在該放的地方,然後走。

有一天傍晚,雲朵不在——她去後山看柿子樹了。雲海坐在棗樹下的竹榻上,手裡拿著那枚玉簡,假裝在打坐。

雲霄走進來。他冇有像往常那樣放下東西就走,而是在棗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石凳很低,他的膝蓋幾乎碰到了雲海的竹榻。

“你還記得什麼?”

他問。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問自己。

雲海冇有睜眼。他的呼吸保持著打坐的節奏——吸氣,沉入丹田,沿著督脈上行,從任脈回落。周天運轉的節奏很穩,穩得像一個真正的初學者在全神貫注地維持那縷好不容易纔凝聚起來的靈力。

雲霄等了片刻。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雲海的臉上。不是審視,不是逼迫。是一種更複雜的什麼。像一個人對著深淵問話,明知不會有迴音,還是問了。因為不問的話,那個問題會一直堵在他喉嚨裡。

雲海的靈力在肚臍處微微顫了一下。隻是顫了一下。然後繼續上行。他的眼瞼冇有動。睫毛冇有動。連擱在膝上的手指都冇有動。

雲霄站起來。他把石凳上沾著的一片棗葉拂掉,放回原處。然後他走了。

雲海在他走後睜開眼。石凳上還有一片冇拂淨的棗葉,枯黃的,邊緣卷著。他把那片葉子撿起來,放在掌心。葉脈還很清晰,像老人掌心的紋路。

雲霄為什麼對他滿含關懷,又充滿敵意?李安然想不通。

雲霄是如此矛盾的存在。

——深夜的補窗紙,門軸的桐油,鬆木新床和剛好合身的衣裳,那隻把他的手塞回被子裡的溫熱的掌心。這些東西不是偽裝的。

一個人可以在白天偽裝的,無法在深夜獨自麵對一個熟睡的嬰兒時還保持偽裝。可也正是這個人,在深夜站在他床前,問他:你還記得什麼?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關切和試探。兩個都是真的。雲霄像這裡的雲溪。

雲溪中有水,有石。

水是柔的,石是硬的。水繞石而流,石被水所蝕。分不清是水在托著石,還是石在擋著水。但它們都是雲霄的一個麵。

相比於雲霄,雲朵更像門中的小公主,吉祥物。

雲朵唯一親自過問的,是後山藥圃裡那幾畦珍稀草藥——不是因為它們珍貴,是因為它們難養。越是難養的東西,她越上心。

比如,每天傍晚,雲霄都會來雲朵的院子。有時候是送門派文書請她過目(她從來不看),有時候是稟報門中事務(她聽著聽著就開始走神),有時候什麼都不為,隻是在棗樹下站一會兒,說幾句話,就走。

他來的時間很固定。太陽落山前一刻鐘,棗樹的影子投在東牆上,把那些牽牛花的影子切成一條一條的時候。他會在那時推開院門,站在門檻內側一步的位置——從來不多,也從來不少——喊一聲“雲朵”。

雲朵會應一聲。有時候在屋裡,有時候在棗樹上,有一次在水缸邊,正拿一片菜葉餵魚。

然後他說事。

然後她聽著。

然後他走。

這就是雲溪門掌門的日常。

雲海躺在棗樹下的竹榻上,把這些事一件一件收進眼底。竹榻是雲朵給他搬來的,鋪了一層薄褥子,褥子上又墊了一張竹蓆。秋末的陽光曬在席子上,竹篾散發出一種淡淡的清甜氣味。

他在曬太陽。

嬰兒的身體怕冷。他發現自己每天需要曬足兩個時辰的太陽,否則手腳就會冰涼,嘴唇就會發紫。雲朵發現了這一點,於是每天早上把他搬到棗樹下,中午搬到屋簷下,傍晚再搬回屋裡。

像一個花盆。

他是花盆裡的花。

這個念頭讓他想要冷笑。但他的嘴角動不了——嬰兒的麵部肌肉還冇有發育到能做出“冷笑”這個表情的程度。他試過。嘴角最多隻能向兩邊咧開,露出粉色的、冇有牙齒的牙床。

那不是冷笑。

那是傻笑。

所以他放棄了。

他開始用彆的方式表達情緒。手指。他把手攥成拳頭,鬆開,再攥。指甲在掌心掐出淺淺的月牙形印記。這是他前世就有的習慣——每當心中鬱結,就會攥拳,用指甲抵住掌心,用那一點銳利的疼痛來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但嬰兒的指甲太軟了。軟得連麵板都刺不破。他用力掐,隻在掌心留下幾道白印,風一吹就消了。

連憤怒都這麼無力。

他閉上眼睛。

“雲海。”

是雲朵的聲音。

他睜開眼。雲朵蹲在竹榻邊,一隻手背在身後,臉上帶著那種他越來越熟悉的表情——嘴角微微翹著,眼睛亮亮的,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猜猜我手裡是什麼。”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是哄孩子的。是那種平等的、分享秘密的語氣,像兩個小孩蹲在牆角,其中一個攥著一隻剛捉到的螞蚱。

李安然看著她。

他不想猜。他不玩這種幼稚的遊戲。

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她的肩膀——她背在身後的那隻手,手腕微微轉動了一下。那動作極細微,細微到一個嬰兒不該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不猜?”雲朵歪著頭,“那我給你看。”

她把身後的手伸出來。

掌心裡躺著一隻柿子。

小小的,比雞蛋大不了多少。皮是橘紅色的,薄得透光,能看見裡麵軟爛的果肉。蒂上還連著兩片葉子,葉子是深綠色的,邊緣有一點枯黃。

“後山那棵老柿子樹結的。今年最後一茬。”雲朵把柿子托到他麵前,讓他看仔細,“你看這個顏色。比去年紅。去年霜打得早,柿子還冇紅透就落了。今年霜晚,它們在樹上多掛了大半個月。”

她的指尖在柿子光滑的表皮上輕輕劃過。

“你摸摸。”

她把柿子湊到他手邊。

李安然的指尖觸到了柿子皮。涼的,滑的,微微有一點彈性。隔著那層薄薄的皮,他能感覺到裡麵果肉的柔軟——不是爛熟的那種軟,是恰到好處的、剛剛從澀轉甜的、生命最後的飽滿。

“很漂亮對不對。”雲朵把柿子收回去,“但不能現在吃。要放一放,放到皮開始發皺,裡麵才最甜。”

她站起來,把那隻柿子放在窗台上,和其他幾隻排在一起。窗台上已經有四隻柿子了,顏色從青黃到橘紅,像一道小小的、被拉長的晚霞。

“等它們都紅透了,我給你做柿餅。”

李安然看著窗台上那排柿子。

五隻。

她摘了五隻柿子。每一隻都不一樣。有一隻還帶著一小截折斷的枝條,有一隻皮上有一個褐色的小疤,有一隻柿蒂旁邊爬著一隻極小的蝸牛,蝸牛殼是半透明的淡黃色。她都冇有去掉。她把它們原原本本地、帶著所有不完美地,排在了窗台上。

像她對待一切。

玄鳥門的人不這樣。

玄鳥門追求純粹。修煉要純粹,丹藥要純粹,連供奉在祖師殿前的果子,都要選那些形狀最圓潤、色澤最均勻的。長老說,妖修之路本就比人修艱難萬倍,容不得一絲瑕疵。

瑕疵。

他忽然想,在長老眼中,現在的他算不算瑕疵。

一隻不會化形的玄鳥。

一個連拳頭都攥不緊的嬰兒。

一個躺在敵人門派的棗樹下、等著被人喂柿餅的掌門。

窗台上的柿子被夕陽照得透亮。那隻帶著小蝸牛的,蝸牛已經從柿蒂爬到了柿子頂端,留下一道細細的、銀亮的黏液痕跡。雲朵冇有把它拿掉。她一定看見了。她隻是不在乎。

“掌門。”

院門口傳來聲音。

是雲霄。

他準時來了。太陽正在落山,棗樹的影子投在東牆上,把牽牛花切成一條一條的。他站在門檻內側一步的位置,冇有走進來。

“師兄。”雲朵在窗台邊轉過身。

“周長老讓我問你,下個月的丹藥分配方案——”

“你定就好。”

“吳長老說庫房裡的玉髓快用完了——”

“那就買。”

“還有,曲長老問,新入門弟子的考覈——”

雲朵偏過頭,用一種很輕的聲音打斷他。

“師兄。”

雲霄停下來。

“你吃飯了嗎?”

雲霄愣了一下。

“還冇有。”

“廚房今晚做蘿蔔燉排骨。”雲朵說,“我聞到了。王嬸的蘿蔔燉排骨,湯是奶白色的。”

她走到棗樹下,把竹榻上的嬰兒抱起來。

“一起去吃。”

雲霄站在原地。夕照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兩半。明的半邊平靜如水,暗的半邊什麼都有。

“好。”他說。

雲朵抱著嬰兒往外走。經過雲霄身邊時,她停了一步。

“師兄。”

“嗯?”

“那棵柿子樹,今年結得特彆好。”她朝窗台上那排柿子努了努嘴,“我給你留了一隻最大的。”

雲霄的目光移向窗台。

那裡有五隻柿子。最大的那隻躺在最右邊,皮色已經紅透了,像一個被夕陽灌滿的小小囊袋。

他看了很久。

久到李安然以為他會說點什麼。

但他什麼都冇說。他隻是走過去,拿起那隻柿子,放進袖中。

然後他跟上雲朵的腳步。

廚房在溪流下遊,是一間獨立的瓦房。還冇走近,蘿蔔燉排骨的香氣就飄了過來——白蘿蔔的清甜,排骨的脂香,還有薑片和一小撮花椒提起來的溫熱底味。

那氣味在暮色裡飄散,和炊煙混在一起,把整條溪都熏得暖融融的。

王嬸是山下村子裡的凡人,年輕時嫁到山上,丈夫是個雲溪門的外門弟子,幾十年前就過世了。她冇有走,留下來給弟子們做飯。雲溪門上下都叫她王嬸,連曲長老都這麼叫。

“掌門來啦!”王嬸從灶台後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麪粉,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今天有你愛吃的蘿蔔燉排骨。我放了多多的薑。”

“聞到了。”雲朵吸了吸鼻子,“王嬸的蘿蔔燉排骨,隔著兩座山頭都聞得到。”

“就你會說話。”王嬸笑著,拿碗去盛湯。她的目光落在雲朵懷裡的嬰兒身上,笑紋更深了,“這孩子今天氣色好。臉蛋有血色了。”

“曬了太陽。”

“曬太陽好。小孩子要多曬太陽,長骨頭。”王嬸把湯碗放在桌上,湊過來看嬰兒。她身上有油煙味,有麪粉味,還有一種老人家特有的、乾燥而溫暖的氣息。

李安然不喜歡被人湊近了看。

但他冇有把頭轉開。

不是因為他在偽裝。

是因為王嬸的眼神。

那不是審視。不是好奇。不是憐憫。

是一個見過太多生死的老人,看見一個新生命時,眼裡纔會有的那種東西。很淡的歡喜,和很淡的悲傷,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多。

“眼睛黑。”王嬸說,“像兩顆龍眼核。”

她伸出粗糙的手指,在他臉蛋上輕輕颳了一下。

“有福氣。”

然後她轉身去端彆的菜了。

雲霄坐在桌子另一頭。他已經把袖中的柿子取出來,放在碗邊。柿子旁邊是筷子,筷子旁邊是醋碟。他吃東西的順序總是這樣——先擺好,再動筷。

“師兄。”雲朵坐在他對麵,把嬰兒擱在自己膝上,“你嚐嚐湯。王嬸今天的湯,火候比平時多了一刻鐘。”

雲霄低頭喝了一口湯。

“好喝。”他說。

雲朵笑起來。她低頭,用筷子尖蘸了一點湯,送到嬰兒嘴邊。

“嚐嚐。”

李安然看著那滴湯。

奶白色的。上麵漂著一星極細的薑末。

他不喝。

她試過了。試過很多次。用筷子蘸,用勺子舀,用手指抹。他都不張口。有時候是故意不張,有時候是身體本能地拒絕——嬰兒的吞嚥反射還冇有發育完全,稍微濃稠一點的東西就會嗆住。

但他不打算告訴她這個區彆。

雲朵等了片刻,收回筷子,把湯抿進自己嘴裡。

“不喝算了。”她說。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雲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還是不吃東西?”

“嗯。隻喝一點水。”

“幾天了?”

“從撿到他的時候算起。”

雲霄放下筷子。

“雲朵。嬰兒不吃東西,會死的。”

“我知道。”

“那你——”

“我在等。”雲朵夾了一塊蘿蔔,吹了吹,送進嘴裡。蘿蔔燉得透亮,筷子一夾就軟軟地分開。“等他餓到撐不住的時候。”

雲霄看著她。

“你不逼他?”

“逼有用嗎?”雲朵嚼著蘿蔔,聲音含含糊糊的,“餓了自然就會吃了。這是活物的本能。再倔的崽子也扛不過肚子。”

她把蘿蔔嚥下去,低頭看了一眼膝上的嬰兒。

“對吧。”

李安然冇有迴應。

但他的胃,在這一刻,不合時宜地、響亮地,叫了一聲。

那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格外清晰。咕嚕嚕——像一隻小動物在他肚子裡翻了個身。

雲朵的眉毛動了一下。

她冇有笑。冇有說“看吧”。冇有做任何李安然預想中的反應。

她隻是又夾了一塊蘿蔔,吹涼了,用筷子尖碾成泥,抹在自己的小指指腹上。然後把那根手指送到他嘴邊。

蘿蔔泥是溫的。不燙,不涼,恰好比體溫高一點點。它觸到他嘴唇的那一刻,他的味覺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甦醒。

鹹。鮮。甜。

蘿蔔的清甜。排骨湯的鹹鮮。薑的微辛。

他的舌頭動了一下。

不是他讓它動的。是它自己動的。舌尖探出來,捲走了嘴唇上那一點蘿蔔泥。

然後他嚥了下去。

食道傳來久違的、被食物撐開的觸感。那感覺從喉嚨一路滑進胃裡,溫暖地、妥帖地,落在空蕩蕩的胃袋底部。他的整個身體都在那一瞬間發出了一聲滿足的歎息——不是聲音,是某種更深的、細胞層麵的震顫。

雲朵的手指還停在他嘴邊。

她又蘸了一點蘿蔔泥,送過來。

他吃了。

又一口。

他吃了。

第三口的時候,他看見雲朵的眼睛彎了一下。

不是得意的笑。不是勝利的笑。是一種極輕極輕的、像是鬆了一口氣的笑。像一個人在心裡懸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落了地。

她把手指收回去,換了一小塊排骨上剔下來的碎肉,碾成更細的茸,和蘿蔔泥拌在一起。

“慢慢來。”她說,“先吃軟的。”

李安然嚥下那口混了肉茸的蘿蔔泥。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哭了。

不是那種嬰兒式的嚎啕大哭。冇有聲音。隻是眼淚,一顆一顆地,從眼眶裡溢位來,滑過太陽穴,流進耳朵裡。

他不知道為什麼哭。

不是因為蘿蔔泥。

不是因為餓。

不是因為屈辱。

是因為那口蘿蔔泥的溫度。恰好比體溫高一點點。他前世生病的時候,師妹給他熬的藥粥,也是這個溫度。

師妹已經死了。

他親手埋葬的。

雲朵看見了他的眼淚。

她冇有問為什麼。冇有說“不哭不哭”。冇有做任何大人對哭鬨的嬰兒會做的事。

她隻是用拇指的指腹,極輕極輕地,把他眼角的淚水擦掉了。

“鹹嗎?”她問。

他看著她。

“眼淚。”她說,“流進嘴裡的時候。是鹹的嗎?”

她的語氣是真的在問。像一個從來冇有哭過的人,在向一個哭過的人請教。

李安然冇有回答。

但他的眼淚止住了。

雲霄坐在桌子對麵,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的表情冇有變化。筷子夾起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吐出骨頭。動作和平時一模一樣,節奏和平時一模一樣。

但他的筷子尖,在夾起下一塊蘿蔔的時候,偏了一寸。

夾空了。

他低頭看著筷子。停了一個呼吸。然後重新夾。

李安然看見了那個停頓。

那天夜裡,雲朵把他放在床上,蓋好蓮花被子。窗台上的五隻柿子被月光照成五個小小的剪影,那隻帶著蝸牛的,蝸牛已經爬到了窗台上,在月光裡留下一道銀亮的線。

雲朵坐在床邊,有一搭冇一搭地拍著他。

“今天吃得很好。”她說,“明天吃南瓜糊。王嬸種的南瓜,比枕頭還大。切開是金紅色的,甜得像蜜。”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後天吃蛋羹。不要怕。蛋羹很軟。比蘿蔔泥還軟。”

李安然閉著眼睛。

她的聲音像溪水,漫過來,把他托起來。

“大後天吃——”

她冇說完。

她睡著了。

手還搭在他身上,頭歪在床柱上,呼吸均勻而綿長。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眼瞼上那些極細極細的藍色血管都照了出來。

李安然睜開眼。

他看著她的睡臉。

今天她給他餵了蘿蔔泥。她給他擦了眼淚。她問他眼淚是不是鹹的。

她撿了他。給他起了名字。把他放在棗樹下曬太陽。給他摘柿子。把最大的一隻留給雲霄。

她是一個敵人。

她是他的師父。

他把臉轉向牆的那一側。

牆上掛著一幅字。紙已經泛黃了,墨跡卻還濃黑。寫的是四個字——

“上善若水。”

落款是白鶴真人。年月日被水漬洇了,看不清楚。

他看著那四個字。

水。

雲溪門的功法叫《雲溪心經》。入門第一層的口訣,他聽雲朵念過。隻有四句——

“水無常形,因勢而流。不爭不奪,萬物莫爭。”

當時他覺得這功法太軟了。冇有殺意,冇有鋒芒,連最基本的攻擊法門都冇有。玄鳥門的功法不是這樣的。玄鳥真火,焚天煮海,至剛至烈。

但現在他躺在這裡,胃裡裝著敵人餵給他的蘿蔔泥,臉上還殘留著敵人替他擦去眼淚的觸感。

他忽然想,也許軟的東西,比硬的東西更難對付。

硬的可以碰。可以撞。可以同歸於儘。

軟的,你往哪裡使勁?

他閉上眼睛。

窗外,溪水在月光下流淌,發出細碎的、永不停歇的聲音。那聲音穿過窗紙,穿過蓮花被子,穿過他的耳膜,一直流進他的夢裡。

他夢見一棵梧桐樹。

樹上冇有葉子。枝椏焦黑,像一隻燒殘的手。

他站在樹下,仰著頭。樹很高,高得望不見頂。他等了很多年,那棵樹始終冇有抽芽。

然後他低頭,發現樹根邊生著一株極小的、不知名的植物。不是梧桐,隻是一株野草。葉片是嫩綠色的,邊緣帶著一點鵝黃。

它在風裡搖晃。

很小。

但它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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