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兒,她才七歲,放學回家的路上,被一輛突然衝出來的車撞飛了……當場就沒了!”
淚水洶湧而出,中村雄一卻像感覺不到,隻是死死咬著牙,字字泣血。
“警察說是意外,肇事司機逃逸,沒找到。哈……沒找到?”
“我知道是誰!是烏丸健太!是他指使的!他在警告我,要我閉嘴,永遠閉嘴!他要捏死我這隻亂竄的螞蟻!”
中村雄一還在敘述,他猛地捶了一下地麵,乾瘦的手背瞬間通紅。
“我什麼都沒了,我已經沒有不能再失去的東西了!”
“我要他死!要在他最得意、最風光的時候,跟他這棟吸血的樓一起完蛋!”
他停頓了一下,緩緩站起身來,環視四周,語氣譏諷異常。
“這棟樓多麼漂亮啊,城市的新地標,通往未來的大門……但在這通往未來的大門下,埋著的,是無數像我這樣的人的血淚……”
“為了趕工期,烏丸集團的安全措施不到位……我三個工友從高處摔下來,沒了。公司用錢堵了他們家人的嘴,說他們是違規操作。”
“粉塵那麼大,防護就跟沒有一樣。
“好幾個老夥計,咳嗽咳得肺都要出來,後來乾不動了,就被一腳踢開,現在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有人舉報,監察來過幾次,象徵性的轉一圈就走,該怎樣還是怎樣。
他掃視著周圍華麗的裝飾,眼中是刻骨的諷刺。
“我們這些人的命,在那些大人物眼裏,還不如宴會上一瓶酒值錢!”
“這些水晶燈,這些大理石,這些鋪在地上的地毯……哪一樣下麵,沒有沾著我們的汗,我們的血,甚至……我們的命?”
“他們……”
他手指著已經空蕩狼藉的宴會廳,臉上的表情越發譏嘲。
“那些坐在這裏笑著、喝著、談著生意的大人物,他們都知道!他們知道這樓是怎麼趕工趕出來的,知道用的什麼材料!可他們不在乎!
“他們隻要樓快點蓋起來,快點賺錢,快點成為他們的政績和功勞!
“我們不過是耗材,用完了,壞了,扔了就是。
“沒人會在意耗材怎麼想,耗材失去了什麼。”
“未來?嗬嗬……大人物們的未來不是我們的未來。”
“這個天空之門,也不需要未來!”
宴會廳中一片安靜,隻剩下中村雄一的聲音回蕩著。
那些潰爛於心底的痛楚、經年累月的怨恨、啃噬靈魂的苦難,被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從胸膛裡剜出來。
每句話都浸著淚,每滴淚都淬著恨。
這是一個一無所有之人的復仇。
也是他殘存於世,唯一能完成的儀式。
毛利蘭聽著中村雄一破碎而悲憤的敘述,心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悶地發疼。
這一年多來,她已親眼見過、親耳聽過太多悲慘的故事,每一次都讓心頭壓抑,泛起綿密的悲傷。
可這一次,聽著一個活生生的人,用嘶啞的聲音將自己的血肉與尊嚴如何被一寸寸碾碎的過程攤開,那種衝擊力依然尖銳得讓她幾乎窒息。
如果不是被逼迫,誰又想犯罪呢?
如果有其他方式,誰又願意走到這條路呢?
她看著中村雄一枯槁的側影,那裏麵不僅僅是仇恨,更多的是被龐大機器無情碾壓後,殘存的、扭曲的痛苦印記。
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世間有些“惡”,並非源於個體天生的邪念,而是滋生於不公的土壤,孕育於沉默的縱容,最終由一個個被逼至絕境的普通人,以最慘烈的方式爆發出來。
這個光鮮的世界,有兩副麵孔。
一麵是“天際之門”這般璀璨奪目的成就,是鮮花、掌聲與財富。
另一麵,卻是基石之下被掩埋的汗、血、淚,甚至無聲消逝的生命。
她不自覺地飄向身旁不遠處的青澤。
他側臉的線條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冷峻,他記錄著中村雄一的話語,記錄著他的仇,他的狠。
他眸子微垂著,看不出任何情緒。
毛利蘭張了張口,想說點什麼,話語卻哽在喉間。
此時此刻,任何言語都輕薄如紙,承不住半分真實的分量。
一旁的光彥卻攥緊拳頭,忍不住高聲反駁:
“可是叔叔,你這根本不是報仇!你是在製造恐慌,破壞秩序,濫殺無辜!你的炸彈差點就把大家都害死了!”
再多理由,再多苦衷,都粉飾不了犯罪的事實。
製造恐慌,擾亂秩序,安裝炸彈,無差別攻擊,這已經是恐怖分子的行徑了!
中村雄一望著少年憤怒而明亮的眼睛,心口像被猝然刺穿。
他嘴角顫動,淚水再度滾落。
“如果我女兒還活著……一定也會像你這樣對我說吧……可她再也回不來了……”
“我裝了三個炸彈。一個在舞台下,送烏丸健太下了地獄;一個在宴會廳入口,讓那些大人物也嘗嘗恐懼的滋味……”
他的目光移向那根被炸得裸露鋼筋的承重柱,聲音輕了下去:
“最後一個,在那裏。”
“如果誤傷到了你們,我很抱歉。”
他猛地拉開自己的衣襟,露出身上綁著的炸彈。
“我用我的命,向你們致歉。”
說著,他倒退著,走向承重柱,手指握住了起爆器。
看到炸彈,毛利蘭瞳孔驟縮,忍不住衝上前,聲音急切:
“中村先生!不要這樣……您女兒一定不希望你用這種方式結束生命!”
她的呼喊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沒能激起絲毫漣漪。
中村雄一緩緩搖頭,目光空茫地越過她,彷彿看向某個遙遠之處。
“活下去需要理由……我的理由,已經埋進土裏了。”
他喃喃道,像是自語,又像是對著虛空中的某個人說。
今天來到這裏,他就沒想過要活下去。
光彥握緊了拳頭,大聲喊道:
“可是你女兒如果看到現在的你,會難過啊!你說她會贊同我,那她就絕不會希望你變成自己憎恨的那種人!”
“孩子,你說得對。”
中村雄一的嘴角竟然浮現出一絲近乎溫柔的笑意,但那笑意很快被巨大的悲愴吞噬。
“所以我……早已不配做她的父親了。現在的我,隻是一個被仇恨吞噬的空殼。”
一直沉默的步美,忽然帶著哭腔喊道:
“纔不是空殼!叔叔你剛才道歉了……你會為差點傷到我們感到抱歉,你是好人!你的心還在!”
這句天真的話,讓中村雄一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
他閉上眼,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
“正是因為心還會痛……纔不能再繼續了。每呼吸一次,都像在吞嚥玻璃。
“每看到這個世界一天,都在提醒我玲子再也看不到。
“這種痛苦……你們無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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