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過於平常、甚至有些突兀的舉動,讓安室透積聚的氣勢猛地一滯,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喘著粗氣,瞪著那顆靜靜躺在桌麵上的彩色糖果,又看看青澤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最終還是脫力般緩緩坐回了椅子上。
憤怒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憊和一片冰冷的空洞。
他異常複雜地看著眼前這個讓人捉摸不透的男人,收起了所有外露的情緒。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翻湧起那些他費盡心力收集來的、關於科尼亞克的零星資料。
還有那一行行浸透了血淚的懲戒記錄。
他拿起桌上的糖,撕開包裝扔進嘴裏。
甜味蔓延開來,悲傷和痛苦似乎都散去了一些。
他抬起眼,探究的目光落在青澤身上,問出了一個盤旋在他心頭許久的問題:
“我很好奇,你為什麼還沒瘋。”
從一個任人宰割的實驗品成為現在無人敢惹的科尼亞克,每一步都是血與淚。
這個別人眼中所謂的瘋子,神經病,但有時候又偏偏正常到讓人覺得他不應該正常。
不管是包裹在尖刺中的安慰,還是那故意挑釁試圖讓他轉移情緒的話語,都顯示他有正常的同理心。
這個人,跟組織傳聞中的那個人完全不一樣。
青澤抬眸看他,身體微微前傾。剎那間,一股如有實質的殺氣從他周身瀰漫開來,咖啡廳裡暖黃的燈光彷彿都黯淡了幾分。
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眼中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瘋狂。
“你覺得我沒瘋?”
看著安室透瞬間如臨大敵、渾身肌肉繃緊的防禦姿態,青澤忽地冷笑一聲,那駭人的殺氣又如同幻覺般驟然消散。
他重新靠回椅背,神情恢復漠然,甚至帶著點厭倦。
“我早就瘋了。”
他撕開一顆糖扔進嘴裏,嚼的嘎嘣作響。
安室透的神情異常的複雜,厭惡、警惕、忌憚,還有自己也沒意識到的敬佩。
“不恨嗎?”
青澤咀嚼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即,更深的譏誚浮現在他臉上,那是一種浸透了黑暗和冰冷的笑容。
“你以為我為什麼會跟你合作?我恨,我恨的要死。”
他看著安室透的眼睛,看著他臉上交織的種種情緒,自己眼中也彷彿有黑色的浪潮在翻湧。
“十三年,你知道我這十三年怎麼過來的嗎?”
他的聲音依舊如常,卻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平靜瘋狂。
“你知道在我好不容易逃出地獄後,又是誰將我送回去的嗎?”
他站起身來,手指抵在安室透胸口上方,那是他們警服上警徽的位置。
“是你們啊。”
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重如千鈞。
“是你們這些……代表著正義和秩序的警察。”
安室透的身體僵住了。
“你們把我逼成了一個瘋子,逼成了一個神經病,然後就可以站在你們那個道德的審判庭上,用乾淨的手指著我說——看,這個怪物,咎由自取,罪有應得。”
青澤譏諷著,沒有控訴,有的隻有嘲弄。
“你覺得我手染血腥,罪無可赦。那你們呢?”
他反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冰錐鑿擊。
“你覺得我手染血腥,罪無不赦,你們這些打著正義旗號進入黑暗裏來的人,手上難道就真的乾淨嗎?
“那些為了‘更偉大的目標’,做出的選擇、犧牲掉的東西……你跟我,在本質上,到底有什麼區別?”
他扯出一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那份辛辣的嘲弄感幾乎要溢位。
“區別就在於,你扛著那麵名為正義的旗,心裏裝著所謂的信念。而我沒有,是嗎?”
他目光彷彿穿透了安室透,看向更遠、更虛無的地方。
“我罪無不赦,能有你們那個首相罪無不赦?你們那個統一教,吸幹了多少普通人的血,毀掉了多少家庭?
“那些無聲無息的眼淚和崩塌的人生,又該向誰去討要你們掛在嘴邊的正義?”
說到這,青澤重新將目光聚焦在安室透臉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眼裏漠然一片。
“你厭惡我,覺得我是人渣,巧了,我也覺得你不過如此。
“得知一點真相就要信念崩塌了,你的信念也不過如此。
“身為臥底,那就要對得起前人的付出與犧牲。”
這高高在上、彷彿置身事外的評判,瞬間點燃了安室透心底尚未熄滅的餘燼。
“你懂什麼?!”他猛地抬頭,厲聲嘶吼,眼中是近乎猙獰的痛苦,“他是被我害死的!是被我——”
聲音卻陡然斷裂,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隻剩下嘶啞的氣音和瀕臨崩潰的顫抖。
“……是我啊。”
他雙手死死捂住臉,壓抑的嗚咽從指縫中漏出,滾燙的淚水再度失控地湧出。
青澤沉默著,看著他流淚。
最近看人流淚的次數當真是有些多了。
過了許久,安室透的顫抖才慢慢平息。
他將雙手從臉上移開,怔怔地盯著自己掌心被淚水暈開的濕痕,眼神空洞,彷彿靈魂都被抽走,隻剩下一個被悲傷掏空的軀殼。
“為什麼說是你害死他的?”青澤的聲音打破了沉寂,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更像是一個純粹的提問。
“你跟蘇格蘭什麼關係?”
安室透的眼珠遲緩地動了動,視線聚焦到對麵的人身上。
出乎意料地,對方臉上沒有了慣常那種令人火大的戲謔或嘲弄,神情平靜,像是一個可以包容一切的傾聽者。
他有些錯亂。
傾聽者?
科尼亞克?
向一個敵人傾訴最深的痛苦?這簡直是命運最荒謬的嘲弄。
或許是情緒真的已經跌到了穀底,或者是來自敵人的寬慰過於辛冽,或許是對方的情緒外泄勾起了他的傾訴欲……
他太需要抓住點什麼,哪怕是一根來自敵人的危險稻草,來阻止自己徹底沉沒。
他張了張嘴,乾澀的喉嚨滾動了一下。
那些在心底積壓了多年、從未對任何人吐露過的過往,混雜著血淚緩緩流淌而出。
“他是我最好朋友,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進入警校,也命運般的在同一個組織成為了臥底……
“……卻因為我的腳步聲逼迫,而選擇了自殺……我是促成他死亡的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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