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萬俟皇後的忌辰。
大寧宮按禮製完成祭拜,其餘諸事照舊,笙歌未歇、酒肉如常,不見多少哀慟。
紀千淩習以為常,忌辰那幾日把自己埋進書房裡,隻吃些瓜果飽腹。
顏書遙睡得早,每夜獨自入眠,待到夜半三更,紀千淩纔會輕手輕腳潛入寢殿,小心翼翼地鑽進被窩,與她隔出一道界限躺著。
春和景明,風平浪靜的日子過得快。
洗漱完,惠娘便催顏書遙,“殿下快些用早膳,太子殿下說在書房等您。
”
顏書遙正要問是什麼事這麼急,紀千淩剛好推門進來。
“惠娘,讓書遙慢慢吃,多耽擱片刻也無妨。
”
惠娘點頭應下,和紀千淩藉口說忙彆的活出去,留給兩人獨處的空間。
紀千淩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她清減的側臉,“父皇為你請的教書先生剛到東宮。
”
“我不需要。
”顏書遙夾起一塊春紫卷放入口中,光顧著吃,冇看紀千淩。
她在楚宮時,經書史冊、六藝禮樂早已學透。
寧國安排教書先生授課,無非是想讓她背棄楚國、藉此灌輸他們的理念。
癡心妄想。
紀千淩將盛的金絲燕窩白瓷小碗,推到她手邊,“君命難違,若能選,我也不會讓一個外人來東宮攪擾我們清淨。
”
顏書遙有意磨蹭著用完早膳。
紀千淩難得閒暇,見她不願說話,安靜地在一旁等她。
*
案頭素紙平鋪,曦光落硯,書房暖亮。
簷外桃花香循風湧入,混合墨氣,漫出滿室芬芳。
“微臣徐逢宸,參見太子殿下,太子妃。
”
紀千淩抬手虛扶,“免禮。
”
徐逢宸?!
顏書遙走前幾步,真的是他,清雋如昔。
“徐少傅年少才名,能得父皇青眼為太子妃講書授課,不知今日預備講些什麼?”紀千淩拉起顏書遙的手腕,擋在她麵前。
徐逢宸躬下身,坦然道:“回殿下,微臣今日,預備與太子妃共析《春宮圖鑒》。
”
“徐少傅,可知自己在說什麼?”紀千淩抓她的手加了力道,顏書遙不停晃手想甩開。
“微臣清楚。
”徐逢宸麵不改色,“食色,性也。
此乃人性根本,有何講不得?”
“徐少傅坦蕩,本宮另眼相看。
”
紀千淩薄唇勾笑,回頭瞥向顏書遙,不帶暖意,“不過這等房中私事,太子妃若需知曉,本宮自會言傳身教,輪不到你一個外臣。
”
“殿下所言,是‘情’與‘私’。
微臣所言,是‘理’與‘公’。
”
徐逢宸站在光裡,對紀千淩俯首,
“人若連自身作為血肉之軀的根本欲.望都不願直麵,不識其形,不辨其理,如何能真正超脫獸性,通達人性?”
“太子妃殿下未來母儀天下,若自身對陰陽人倫尚且懵懂含混,將來又如何理解民生多艱、體察世間百態?蔽塞本源,空談仁德,猶如無根之木,隻怕福澤難及眾人。
”
顏書遙連連點頭,就差拍手叫好,“徐少傅說的有理!”
“歪理邪說。
”紀千淩隻當顏書遙在故意氣他,把她拽近。
“少傅,我們現在是不是該開始講書了?”顏書遙把紀千淩推到門口,“紀千淩,放心吧,我會好好聽少傅講書的。
”
“那算哪門子書?汙.穢。
”紀千淩杵在門檻那不動,“本宮就在這陪你聽,看徐少傅能講出什麼花來。
”
“少傅,這書不妥,我們換一本來講!”
顏書遙抽走徐逢宸懷中那本《春宮圖鑒》,塞進紀千淩懷裡推著他往外趕,“殿下日理萬機,彆為了我浪費時辰。
”
紀千淩無奈,拂袖離去。
書房內霎時靜了,隻剩下她和徐逢宸。
徐逢宸是老神醫的獨子,十八歲便在殿試中拔得頭籌,成為楚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狀元郎,還“差點”成為顏書遙的駙馬。
楚帝於他徐逢宸而言,是知遇之恩,他感激涕零,若非得遇明君,他空有一身才學,也不過是無用武之地的書生,何談施展抱負?楚國名亡,但楚帝絕不是世人口中那般不堪的亡國君主。
他終究先開了口,“公主,臣這幾日時常會想,若當初冇有撕了那紙婚書,公主何需遠嫁萬裡,受這異鄉風雨?帝後又怎會殉國止戈,付此半生家國?”
徐逢宸肉眼可見的憔悴,他躬下身子,一膝先點地,稍頓片刻,另一隻膝蓋纔跟著跪下。
往日麵君從無半分遲疑,今日麵對公主,竟生了幾分怯懦。
“那時即便做了駙馬,受同僚幾句冷言,遭旁人幾分輕視,又何妨?陛下是明君,臣儘忠,君護邦,本就夠了……可如今,臣守了忠,卻負了所有。
”
父皇和母後是真殉國了……
顏書遙不想再聽徐逢宸說下去,背過身打斷道:“徐卿卿莫要自哀自怨。
”
她感到意外。
徐逢宸曾經是撞死在南牆也不會回頭的硬骨頭,敢在朝堂之上單槍匹馬怒懟滿朝權貴,可如今,他被悔恨纏縛,寧願讓自己煎熬其中。
楚亡太過突然,彷彿隻是一場夢魘,夢魘侵襲後,除了皇宮裡的人,天下人竟都安然無恙。
這對昔日一心輔佐君王的朝臣們打擊實在太大,她也能體諒。
“父皇從未真正想過將我許配給你,他那樣做,不過是想試探你,身為新晉狀元郎,能否守住為人臣子的本心與底線。
徐卿卿當年不畏君權,將治國赤誠,看得比姻親榮寵更重,這樣的臣子,正是父皇夢寐以求的。
”
徐逢宸是大楚的大理寺少卿。
顏書遙得知父皇點駙馬一事時才十歲,連駙馬是何物還不知,自然冇放在心上。
再說,父皇膝下就她一個寶貝女兒,怎捨得讓她小小年紀許配一個大她近十歲的男子?
相處得久了,她嫌喚他少卿太官腔,見麵便直呼他徐卿卿,早將他看作與顏寧一般的兄長。
而今的顏書遙,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懵懂的楚國公主。
父皇母後殉國,楚國朝臣更需要一個主心骨重振士氣,是她哥哥,也可以是她。
顏書遙重咬下.唇,直到眼底的濕意斂儘,才轉過身,上前扶起徐逢宸。
徐逢宸垂眸行肅拜禮,後退數步,與顏書遙保持著君臣的距離。
“殿下,陛下當年對臣說過的話,臣至今記憶猶新。
”
“父皇……說過什麼?”
顏書遙早紅了眼眶,她退回書桌後麵,手撐在桌沿,指尖用力扣住桌板,以此壓製心底快要溢位來的痛楚。
“他說過,公主與殿下一母同胞,同擔家國重任。
太子在東宮主理內政,穩固朝堂,公主便該走出宮牆打理外事,體察天下蒼生。
從未有過‘殿下是哥哥、是太子,公主便可安享榮華、無憂無慮過完此生’的道理。
”
徐逢宸叉起雙手,高舉過額頭,寬袖翩然垂落,遮住他悲慼的眉宇,手臂卻抑製不住地輕顫。
“陛下本想等您及笄之後,便讓您去往民間曆練。
隱去公主身份,那時您隻是尋常百姓,能親嘗人間百味,親見民生的疾苦與期盼。
陛下所願,是兄妹一內一外,相輔相成,讓大楚長治久安。
”
大楚女子十六歲方行及笄禮。
兩年,不過七百多日夜,看似不長,她卻再也等不到母後的那束花簪。
“是哥哥派你來的?”她寬慰自己還有哥哥,以後說不定還有長嫂為她綰髮插簪。
“是。
”徐逢宸頷首,“不止微臣,大楚諸多舊臣、子民,皆念及公主安危,不約而同向殿下請願,千裡迢迢趕來寧國。
”
“微臣有幸,能以教書先生的身份,伴在公主左右,略儘綿薄之力。
”
“徐卿卿,你留不住的。
”
這大寧的父子倆表麵和氣,顏書遙看得出寧帝為她請教書先生冇安好心,“狗國太子手握玉璽,心思深沉,你是他父皇安插的棋子,他不會容你在我身邊。
”
“微臣清楚。
”家父徐清茂已將寧國東宮裡的事摸透告訴了他,他為人臣子,向著自家公主,不會插手他們夫妻間的感情,讓寧帝如願。
“隔牆有耳,不可多言。
”顏書遙走到徐逢宸身側,壓低了聲,“徐卿卿留在我身邊屈才,教書先生可當掩護,我會儘力周旋,助你以太子門客的身份潛伏在東宮。
”
“公主此計甚妙,既讓寧帝誤以為他的安排得逞,又能打消太子的疑慮,讓臣得以近身蟄伏。
”
徐逢宸臉上的陰雲消弭,“臣必當全力配合,不辱使命。
”
*
一個時辰,講學結束。
徐逢宸被紀千淩派來的內侍傳喚到偏廳。
“大楚鐘靈毓秀,俊朗之士輩出。
徐少傅姿容出眾,稱得上絕色,就連本宮的太子妃,看你時也多有留連。
”
紀千淩派人將徐逢宸挖了個底朝天,知道他是楚國來的。
今早在書房,顏書遙為了與徐逢宸獨處,還趕走他這個正牌夫君。
他心裡很不爽,在偏廳乾坐到晌午。
“太子過譽了。
”徐逢宸捲起書攏進袖中,朝紀千淩拱手施禮,“臣一介書生,容貌不過是皮囊。
”
紀千淩梗著脖子挺直腰板,走到徐逢宸麵前仔細比了比。
徐逢宸還冇他高。
自己眼型比他開闊,鼻梁比他挺翹,論樣貌明明自己更勝一籌,真不懂顏書遙到底看上他哪點。
他越想越不甘心,伸手就去捏徐逢宸的胳膊,手感綿軟,遠冇自己的結實,難不成,她就喜歡這種弱不禁風的書生?
徐逢宸不解,抬起頭問:“殿下這是做甚?”
“本宮在想,徐少傅有這等美.色,身邊的女子應該不少吧?”紀千淩坐回椅子中,吩咐侍從都退下去,不加掩飾地打量著徐逢宸。
徐逢宸欠身,避開紀千淩的審視,“回殿下,臣自幼苦讀,唯書卷與筆墨而已。
”
顏寧許久冇來信,現在又來一個徐逢宸。
紀千淩已經等不及了,他要讓顏書遙儘快、死心塌地地認他這個夫君,“顏寧派你來的?楚地的婚書呢?”
徐逢宸覺得怪異,紀千淩都和公主成婚了,怎麼還要討要楚國的婚書?顏寧那邊也冇吩咐他送婚書。
他麵上恭謹道,“顏寧殿下並未提及婚書,微臣不知。
”
“言而無信。
”
紀千淩心裡窩火,他閉目靠在椅背上,手肘撐著扶手,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示意徐逢宸退下,又喚進暗衛清影。
“徐逢宸在楚地是否有過婚約?本宮要讓他早日成家。
”顏寧不肯給婚書,紀千淩還留有後手保東宮無恙。
清影扣拳道:“殿下,屬下查到……徐少傅早年在楚地確有一門親事,隻是後來被徐少傅親自拒了。
”
“那還等什麼?派人去楚地,把那位女子請到大寧來,明日便讓他們拜堂成親。
”
“殿下不可!”清影立馬單膝跪地。
此事不單是徐逢宸私事,還關乎太子妃舊事,他雖已領命查清來龍去脈,這話到了嘴邊,卻因顧忌重重難以啟齒,“那女子早已嫁作他人,如今……已是有夫之婦。
”
“那就和離。
”
他和顏書遙的婚事是國事,國事大於家事,他分得清利弊。
讓那女子合離而已,該給的獎賞不會少。
“本宮許徐逢宸太傅之位,再封那女子一品誥命夫人,往後隻需做個養尊處優的主母。
這門親,她不嫁也得嫁。
”
清影覺得太荒唐,根本辦不到,索性一鼓作氣說出口:“殿、殿下……可那女子……畢竟是您的太子妃。
”
“顏書遙?!”
父皇真是給了他好大的驚喜,把顏書遙看中的駙馬送他身邊。
紀千淩的心像活生生剝了一層肉,痛到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