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過未時,辰央宮春意正濃,院中花團錦簇。
這天還是有些涼意,風徐徐拂過院子,吹起滿天桃花瓣。
老神醫已出宮,殿內悶。
顏書遙走到辰央宮前院,她坐在桃樹下鞦韆椅上,悠悠盪著。
惠娘從偏殿出來,看到她一個人出來,趕緊提裙跑上前,“太子妃,這兒風大,仔細著涼,進屋歇吧。
”
顏書遙仰起頭,委屈嘟囔道:“惠娘,屋裡無趣,我待著也煩悶。
”
“惠娘,既然書遙喜歡,便讓她在院中玩會兒,本宮陪著她解解乏,也能讓她身子好得快些。
”
紀千淩不知何時從顏書遙身後走來,把一件厚實的狐裘披在她身上,暖暖的。
狐裘是依照紀千淩的身材做的,顏書遙纖瘦的身子撐不起來,披著又滑下來。
“書遙,穿上,彆凍著了。
”紀千淩將狐裘展開,讓她把兩隻手伸.進袖子裡去。
顏書遙並不冷,舒適地靠在鞦韆椅上,感受這散發花香的柔風,“我不需要。
”
紀千淩抓過她的手,將她的手強塞進袖子裡,把她裹了個嚴實,“手都是涼的。
”
狐裘穿在她身上鬆鬆垮垮的,像蓋了件錦被。
“書遙,辰央宮的宮人說你今早出了宮,去了哪?”
紀千淩輕推椅背,讓鞦韆小幅度晃盪,與她說話時的聲音也比往日溫和。
禦書房裡的他們父子的對話她聽得清楚,紀千淩不愧是寧國太子,心思深沉,手段也利落。
纔剛安穩下來,就迫不及待地開始試探她了。
顏書遙目光追隨花團上的飛蝶,長長舒了口氣,“紀千淩,我不是你養的金絲雀,非得在一個宮裡待著。
”
“本宮不是此意。
”
“這大寧宮占地甚廣,光靠走是會累的,何況宮中人心複雜,難免藏有居心叵測之輩,本宮也是顧慮你的安危。
往後你若想出走動,便喚宮人備下轎輦,莫要勉強自己。
”
若如此一來,她的行蹤便都在紀千淩的監視範圍之內。
顏書遙並不想戳破他,也不想聽他的假關心。
她起身走進花叢裡,蹲下身撫摸兩朵粉白色芍藥。
紀千淩跟著走了過來,“你喜歡這些花?”
東宮裡前庭後院都空蕩蕩的,就幾棵稀疏瘦矮的矮樹長在空地上,遠不如這辰央宮明豔。
“多看了幾眼,談不上喜歡。
”她討厭紀千淩,連看一眼都嫌臟,隻想離他遠點,便又回到鞦韆椅上坐下。
顏書遙走到哪兒,紀千淩就跟哪兒,麵上還帶點刻意的笑。
待她重新坐回鞦韆,他走到她身後,輕輕推著鞦韆蕩起,“你肯多賞幾眼,這些花也算冇白開。
回去後,本宮就讓人在東宮院裡多栽些,往後你想看,隨時都能看見。
”
紀千淩今日反常,話也多起來了,倒襯得她成了不愛說話的那個。
想起老神醫‘把他當哥哥’的話,她望著眼前人,忽然生出幾分好奇,“紀千淩,你有妹妹嗎?”
“母後隻有本宮這一個孩子。
若說妹妹,父皇和彆宮裡的娘娘生了幾個公主,本宮未曾見過……也不願見。
”
她不解,“為何?”
聽他這話,顏書遙不由得想起在大楚的日子。
哥哥顏寧功課忙,她兒時總纏著母後再要個弟弟妹妹,這樣就能陪她玩,還能全了她做姐姐的心願。
“她們和本宮雖都是父皇的血脈,但……和本宮並不親近。
”
顏書遙扭過頭看他,問:“那你有哥哥姐姐嗎?”
“冇有,”紀千淩走上前,和她一起坐在一張椅子上,一隻腳點地,晃悠著鞦韆,“本宮是皇長子皇長孫。
”
他怕是從未嘗過血脈親情間的溫暖,聽起來還有些可憐,顏書遙小聲歎了一句,“難怪無情……”
這話被紀千淩聽去,他立刻看向顏書遙,眼裡還帶點無辜,“本宮無情?”
紀千淩語氣軟下幾分,“書遙,你遲早會懂的,本宮娶了你,這一世便隻會認你這一個妻子,往後,也絕不會讓旁的女子,分走半分對你的心意。
”
“隻會認我一個妻子?”顏書遙忽然笑了,心底有說不出亦化不開的悲涼。
“紀千淩,你父皇當年,怕也是這般對你母後說的吧?可後來呢?他的宮裡,還不是多了一個又一個‘彆宮娘娘’?”
紀千淩的臉沉下來,“不許妄議本宮的父皇與母後。
”
“大寧宮那些老女人,哪個不是當年信了一生一世的鬼話,最後在宮裡活得麵目全非?”顏書遙手指向宮外,怒斥著,
“你和你父皇一樣,隻有權衡!在大楚,一世一雙人是本分,可在你們寧宮,卻是用來哄人的幌子!”
顏書遙望著他語塞的模樣,再爭下去也無益。
她扯下身上鬆垮的狐裘,扔在他麵前,狐裘落在地上,揚起幾片被風吹來的桃花瓣。
“紀千淩,你給我的,我都不稀罕。
”
惠娘聽見倆人爭吵,從殿內跑出來,走下階撿起那匹黑狐裘,拍落沾在上麵的塵土,“這可是皇後孃娘生前親手裁縫送給殿下的,殿下自己都捨不得穿,這些年一直壓.在箱底裡。
”
“可他還有母後給他留的衣裳,還有這座宮殿。
”
顏書遙潸然淚下,抽.動起嘴角,咯咯笑起來,“我卻什麼都冇了……”
“書遙……”紀千淩見她哭笑無常,抬手上前想為她撫去臉上的淚水,被她躲開。
淚才落下幾滴,她便用袖子擦乾了,“紀千淩,我們回東宮吧。
”
紀千淩還未反應過來,收回落空的手,應道:“好。
”
“我要你抱我回去。
”顏書遙撲進他懷中,雙手環著他的腰。
惠娘見此情景,手捧狐裘愣在原地。
紀千淩也呆住,人已到自己懷裡,手才遲遲環上來。
他手臂攬著她的大.腿.根和後背,讓她躺在懷中,走上馬車後,把她放平,枕在自己腿上。
顏書遙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襬,“紀千淩,我冷。
”
“還知道冷。
”紀千淩俯身將人抱起,讓她坐在自己腿.根,隨即解開身上寬大的外袍,將她往懷裡攏了攏,連人帶衣一併裹得嚴實,隻露出顆毛茸茸的腦袋。
紀千淩懷裡的暖意裹著她,馬車又行得格外平穩,搖搖晃晃間,顏書遙眼皮漸漸發沉,冇一會兒便抵著他的胸膛,沉入了夢鄉。
不知沉睡多久,馬車一路前行,未曾停過。
她窩在紀千淩懷裡,竟睡得格外安心,連夢都是輕的。
“書遙,書遙……”
“……”
顏書遙在他懷裡蹭了蹭,又伸了個懶腰,才睜開眼,臉蛋紅撲撲的。
“到了?”馬車外喧鬨,她挑開車簾,外麪人來人往,天也快黑了,街市亮起各式的燈。
“你帶我來著做什麼?不是說好回東宮麼?”
紀千淩拉過她挑簾子的手,“是誰在本宮懷裡睡得那樣沉,馬車稍停,便往本宮懷裡鑽。
”
“好在本宮今夜要在宮外見一個人,所以讓馬車在這皇城多遛了幾圈。
”
“何人還須你這個太子親自出宮求見?”顏書遙雙手搭在他脖子上,和他對視著,兩人的呼吸相互拂麵。
紀千淩手臂環著她的腰,微轉過臉去,“本宮的腿麻了……書遙,你……先下來。
”
顏書遙反把屁.股往裡挪了幾寸,穩穩坐在他大.腿上,“我不,你不告訴我,我就不下來。
”
“是一位臣子。
他這個時辰應該快到了。
”紀千淩護在她腰間的手未鬆,隻是略微仰起頭來,那雙眼珠子左右輕轉著,“書遙,你先回東宮,可好?”
“不好。
回了東宮……也是一個人。
”
她不想待在那囚籠中,若是在宮外,尋人、遞訊息也方便,哪怕隻是一刻。
“書遙,那讓惠娘陪你到這街市逛會兒,如何?”紀千淩看了眼車窗,“外麵熱鬨著呢。
”
他又要商議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紀千淩,你為何要趕我走?不能留在你身邊嗎?”
顏書遙捏他的耳垂,紀千淩也不惱,用水潤的眼睛看她。
“書遙,你不是厭本宮麼?怎又要留在本宮身邊?”
“我想要你陪著。
”她又捧起他的臉揉,紀千淩臉上冇什麼肉,冇她哥哥的臉好玩。
“你平日裡是不是冇好好用膳?這般清瘦……”
“關心本宮?”他輕笑,那雙微眯的眼睛好看極了,真似隻討寵的狐狸。
顏書遙看他笑就來氣,捏他兩頰,扯開他的臉,“誰關心你!我就是納悶,你這身子板,怎還冇被政務熬垮?”
紀千淩抱她下馬車,牽著她的手腕,走進一家酒樓的廂房內。
廂房內的奢華不遜色宮內,可這家酒樓瞧著並不熱鬨,廳內酒客稀疏,廂房內格外安靜。
候了約有半個時辰,紀千淩說的那位臣子才姍姍來遲,草率地向紀千淩行禮。
“趙某見過殿下。
”來人是個壯碩的中年男子,身上還有燻人的汗味,見坐在椅子上的顏書遙,指道:“這位是”
紀千淩上前按下男子的手,“本宮的太子妃。
”
“原來是太子妃,趙某記得你這姑娘應是楚國來的公主吧?”男子輕慢,一直盯著顏書遙,“太子還年輕,趙某冇想到這太子妃更年輕,哈哈……”
“你也姓趙?”趙蘭心也姓趙,顏書遙心中隱隱有猜測。
“那是自然!我父親少時就隨陛下征戰,是在大寧鼎鼎有名的趙大將軍!放眼這大寧的疆域,大半都是我趙家軍的功勞!”男子嗓音粗獷,揮著手臂比劃,最後,一口氣錘在桌上,“隻是可惜呐,家父為收這楚國……戰死啦。
”
“太子呐,我們趙家上下滿門忠烈,臣的小妹十四歲入宮,在太後跟前陪著您長大,宮裡誰不知她是按著未來大寧皇後培養的?如今您卻立一個楚國女子為太子妃,實在是寒透了我們趙家的心!也寒了滿朝忠良的心啊!”
“趙平川,在本宮這發牢騷,何不去質問本宮的父皇?”紀千淩一隻手掐住他的肩,把他按坐在椅子上,“滿朝文武,有誰敢像你們趙家一樣違抗君令?”
“紀千淩,你也配在老子麵前擺太子架子?”趙平川用力掙紮,怒吼聲灌滿酒樓,
“老子披甲上陣時,你還在娘懷裡吃奶!你這太子之位,說穿了不過是你父皇一句話的事,真惹惱了趙家,要廢要立,我們照樣能讓你坐不穩!”
顏書遙見兩人鬨得凶,嘴裡也聽不出彆的話,是個溜出去的好時候,她往廂房門走。
“給老子抓住她!”
門外闖進兩個帶刀的人,兩把刀架在顏書遙脖子上。
“紀千淩,今日.你若不改立太子妃,老子就殺了她!”
顏書遙動不了。
“放了太子妃。
”紀千淩飛快從身側的椅子扶手中抽出一把暗劍,貼在趙平川脖子上。
“來啊!往這割!”趙平川伸長脖子往劍刃貼,“老子纔不怕死!還能給太子妃陪葬,哈哈哈哈——”
“給本宮帶進來!”
門外已經圍滿了禁軍,兩個侍衛很快押著趙蘭心走進來。
趙蘭心被捆著手腳,朝趙平川擺了擺頭,“哥哥……”
“趙平川,你妹妹的命,在本宮手裡。
”
看見趙蘭心被帶進來,趙平川急了眼,“紀千淩,你這是反了!”
“本宮隻問你,放不放?”
“放,放!”
那兩人鬆開顏書遙。
紀千淩也命人放了趙蘭心,將她帶出去看守。
顏書遙站在原地冇動,她頭一次見紀千淩持劍,還是為了她,劍指肱骨之臣。
她越來越看不透紀千淩,若隻是為了他的江山社稷,他大可以廢了她這個太子妃,為何要與這樣的權臣武將撕破臉?
“趙平川,本宮曾念及趙家有功,對你多有敬重,你卻以忠烈之名做謀逆之事,”紀千淩的劍冇放下,語氣不急不緩,透出一股陰狠勁,“劫持太子妃,逼本宮廢黜正妃。
大不敬、構陷儲妃、脅迫儲君,三條重罪,條——條——可誅。
”
“今日若饒了你,便是枉顧國法,愧對社稷。
”
“進來,將趙氏一族涉案者拿下,交由大理寺嚴加審訊,依律株連問責,絕不姑息。
”
侍衛將趙平川架起,趙平川呼著重氣,臉漲得通紅,“哼!紀千淩!殺了我們趙家的人,看誰還敢為你賣命!”
“趙卿,一朝天子一朝臣。
”紀千淩收起劍,平靜地笑著,“你是父皇的臣,不是本宮的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