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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的儀仗還都時,京都已經走過一場酷暑。千金衛護送著一輛四駕馬車停在玄武門前,宮門後便是太極宮。兩儀殿閒置已久,一草一木卻與從前彆無二致,宮人們翹首以盼主人的歸來,卻眼睜睜看著聖駕往慈寧宮去了。聖人仁孝,先去探望太後孃娘,也因幾日前快馬加鞭送來的急報,太後染了風寒,臥床不起。
“我想求娶崔家的娘子為妾室。”
儘管時隔兩日,太後還是會被李文向荒唐的請求驚出一身冷汗。在她看來,崔至臻與李文向是毫無交集的二人。太後當時驚恐地發現李文向的表情並不是在開玩笑,她不禁回想至臻在慈寧宮住了多久,似乎不足叁月,便足以讓文向對她情根深種了麼。可至臻是聖人的愛人,是他威嚴的父皇的女人,是李昀隱忍蟄伏多年、隻為帶她離開的人,李文向卻要說娶她做妾。滑天下之大稽,太後瞬時的反應是看門窗是否緊閉,這番駭人聽聞的言語傳出去,李昀不會顧及父子的情分。
李文向見太後愣在原地,無知無覺道:“祖母知道的,父皇早前為我相看了辛家的女子,娶辛可追是父皇的旨意,我無從反駁,但我屬意至臻,娶她為妻和留她在身邊不可兩全,隻好先委屈她,待時機成熟,便抬她為貴妾。”
震驚褪去,後怕油然而生,太後修身養性多年,這回竟對李文向破口大罵:“你究竟是不諳世事,還是愚蠢至極!你要結的姻親是你兄長的外戚,是輔國大將軍的外甥女,可你貪心不足,還要納小官之女,享齊人之福,置辛氏顏麵於不顧。退一萬步講,就算辛氏敬你為皇子,應允納妾之事,你匆匆提這樣的要求,可有征求至臻的意願?她隨駕南巡,你可知她還記不記得你這個人?你是在祖母膝下長大的孩子,怎如此魯莽、不知禮數!”
“隨駕南巡?至臻不是歸家去了麼?”李文向驚道,太後心又一沉,才知道自己說漏嘴。
李文向被罵得不知所措,尚未完全反應,就被太後指使人一左一右將他架去偏殿,“叁皇子昏了頭,從今日起禁閉反省,不許給他飯食,直到他認錯!”
於是接連兩天,太後受驚臥床,稍微平複心情,便聽傳訊道聖人已經入京。太後險些打翻藥盞,她握緊安姑姑的手,無力地張張嘴,想吩咐安姑姑把李文向藏起來,但她自知冇有這樣的本事,能愚弄一個手眼通天的人。
偏殿的房門緊鎖,並未得到李昀的留意。太後惴惴不安,服藥後發起了虛汗,她無法放李文向回明德殿去,這意味著事情脫離了她的掌控,她要李文向在她眼皮子底下,以防他到外麵胡言亂語。
好在李昀冇有耽於天倫之樂的習慣,隻在慈寧宮停留了片刻,得知太後的疾病並無大礙後便準備離開,太後見他神色如常,猶豫道:“文向前些日子騎馬不慎摔傷了腿,太醫說並無大礙,休養生息幾日即可,可哀家不放心,圍獵他就不必去了。”
李昀聞言似有些意外,看了一眼立侍在榻邊的安姑姑:“文向受傷的事未在急報中提及。”
“是昨夜發生的事,還未來得及向您傳報。”
李昀點頭,思考後說道,“這樣也好,春搜圍獵上的鬨劇尚且曆曆在目,此番拘他在宮中,下次行事也好穩重些。”他忽然想起前陣子為李文向相看了一門親事,隨口道,“待他養好傷,親事該讓禮部提上日程,朕會令太卜署選一個黃道吉日。”
提到這件事太後就頭疼,又不好在李昀麵前表現得太過心虛:“竟這樣急麼?”
“怎麼,母後對辛氏的女子不滿意?”
“那倒冇有,隻是文向的兩個兄長都尚未娶親……”
李昀搖了搖頭,“文向是先皇後之子,不必事事以文燁和文誠為先。”
這樣一講,就是冇有挽回的餘地,太後認命。
“對了,還有一事,”李昀的回馬槍讓太後閃了一個激靈,“至臻仍暫居慈寧宮,此事須先征得母後的意見。”
這哪裡使得。太後眼皮跳了跳,她已為李文向撒了接二連叁的慌,不介意再多一個:“文向婚事漸近,哀家要忙的事多起來,恐無暇顧及她。”
“是麼,”李昀揚了揚眉,不過一笑了之,“既然如此,便不麻煩您了。”說罷離去。
回到兩儀殿,李昀淨過手,接過常德喜遞來的茶,不經意道:“文向在何處墜的馬?眼下人在明德殿麼?”
“回聖人,奴纔出慈寧宮便遣人去詢問了,明德殿的太監說叁殿下兩日未歸了。”
“嗯,”李昀沉了沉下巴,“他兩日前離殿前往何處?”
“太監說是去的慈寧宮。”
“兩日前墜馬,眼下人還在慈寧宮,太後卻閉口不談。”李昀歎笑,手指敲了敲桌子,“看來朕的好兒子,揹著朕乾了些不得了的事。”
“你不必再去找太後,聘書已擬好,這門親事是板上釘釘的事,不論文向願意與否。”李昀坐在書案後的圈椅裡,示意候在門外的侍衛合力將一口檀木香子搬進來,沉甸甸的,裡麵堆滿了他南巡期間呈進兩儀殿的奏摺,“知會何晝,進京後將摺子呈入宮中,匭院上封,不必再由中書省審議,直接拿給朕過目。另外,明日讓文誠來兩儀殿。”
“回稟聖人,二殿下聽聞聖人快馬入京,已在偏殿等候。”
“知道了,一刻後讓他進來。”李昀頭也不抬地吩咐,說話間仍在行雲流水地批閱奏摺,隻在常德喜預備離開時絆住他的腳步,“至臻何時抵達?”
“回稟聖人,大約明日酉時。”
“遣人在玄武門接應她來兩儀殿,不必引人注意。”
“遵旨。是否需要奴才知會崔府?娘子算來也有月餘未歸家了。”
“朕南下時,崔府有過詢問?”
“據奴才所知,未曾有過詢問。”
藤紙上硃砂暈染開來,等墨跡乾涸,被李昀丟在一旁的竹筐中,裡麵堆砌的是批閱過的奏摺,要在明日晨間交由翰林院存檔,他嗤笑道:“那便不必理會。”
待常德喜走後,李昀開啟置於書案右側的暗箱,裡麵靜靜地躺著一份塵封已久的奏摺,正是幾月前辛淩洲奉旨呈上的,用於彈劾孫氏的獻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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