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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真要明日傍晚赴約?多危險啊……”崔至臻勒緊錦袋,走進珠寶鋪前鼓鼓囊囊的錢肚子現在癟下去一半,遞給春桃,她人也像錢袋一般被抽光了氣,肉疼道,“以後付錢還是讓旁人來,這可真不是件容易事。”
“我負責引蛇出洞,後麵的事讓何晝對付即可,”李昀看崔至臻護財的樣子有趣,手指撥弄她耳垂上的琉璃蝴蝶墜子,水波光斑投射在脖子上,發出細碎的聲響,笑道,“你怎麼比常德喜還守財奴?這錢花的不冤,何晝在京都城門口死守數月,查獲的名單隻是走私幕後主使者手下的小嘍囉,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繼續查下去線索有限。政策縮緊,他們要狗急跳牆了,時機不等人。”
“為什麼狗急跳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左右拖下去不是辦法,不如假扮珠寶商人,試探其貨物是否和北境有關,再加上近日進出城貿易管得嚴,他們銷贓無門,砸在手上的珠寶需儘快變現,病急亂投醫,明知我來路不明,卻無路可退,隻能鋌而走險,把成本降到最低,進而減少損失。”
崔至臻挽著李昀的胳膊,“那您真是神機妙算,料到錢塘會有走私販的下線?”
“錢塘臨海,港口貿易繁榮程度為大盛之最,貨物內銷不成轉外銷便利,政策鼓勵海外貿易,關稅壁壘近些年有所降低,於他們有機可乘,因此臨海富饒城市一定有走私下遊。我們南下沿途停留過很多這樣的城市,金陵是一個,錢塘也是一個。”
“您斷人財路,當心被打擊報複。”
“半個皇家禁軍隨駕,有本事行刺,我還要高看他們幾眼。話說回來,你這個老闆娘演得不錯,掏錢的時候手穩得很,不慌不忙的,做得很好啊。”
“那是,”崔至臻伸出一雙手擺在兩人麵前,她不染鳳仙花,十根手指透出健康的粉白,“您的《九成宮醴泉銘》我可冇白寫,百鍊成鋼,一筆一劃惟妙惟肖,辦起大事來臨危不懼,跟寫了十來年賬本似的,端銀子的手不抖,店主才能信任嘛。”
李昀和崔至臻一路閒聊,慢慢悠悠走到一處住宅麵前,高大門楣掛的牌匾上書“澄園”二字,十分簡潔,出自“漾漾帶山光,澄澄倒林影”。暗紅漆門被推開,裡麵走出一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穿黃色圓領袍,留著江南很少見的絡腮鬍,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線,喜氣洋洋地出來迎接。
“王老爺大駕光臨,澄園內早就收拾乾淨了,就等您來。”
常德喜適時從李昀身後的人群中鑽出,上前到他身邊有條不紊地補充道:“這位是蕭房牙,他負責交接澄園的地契。”
房牙,在百姓買賣、租賃房屋中十分常見的角色,起於十幾年前。那時國庫虛空,北境戰事頻繁,朝廷入不敷出,窘迫異常,恰逢新君即位,直接提高賦稅易引起民眾不滿,於是李昀想了個圍魏救趙的法子。
首先,他頒佈“不抑兼併”的政策,適當降低土地價格,刺激民間土地買賣;緊接著,他規定土地交易需繳納契稅,這將會成為朝廷每年的一筆重要收入,可解燃眉之急;其次,為了保證前兩項的順利實施,他又宣佈土地交易必須經過“房牙”之手,地契上需有房牙簽字纔算合法,如此一來房牙便成公職人員,賦稅經由他們收入國庫。
雖然近十年經濟回暖,但李昀出於對政策穩定性的考慮,仍保留了房牙製度,算是特殊曆史時期的政治遺產。
眼前的蕭房牙也是遺產之一,邊領著李昀進宅邊滔滔不絕:“哎,小心台階……根據您的要求,三進三出,帶大院,離西湖近,七成新以上的,全錢塘冇有比澄園更合適的了。宅子前主人尚道教、習道法,這仙鶴影壁啊,蓮花燈盞啊,太極浮雕啊,都是前主人留下的,您要是不喜歡,我馬上派人清理掉。”
李昀冇直接回答他的問題,手一帶將蕭房牙的視線轉移到崔至臻身上,說道:“我的意見不是很重要,畢竟是送給娘子的。您不妨問問我娘子?”
蕭房牙見奉承錯人了,連忙糾正。他混跡市井多年,稱得上半個商人,經手的房產冇有一千也有八百,鍛鍊成上下掃一眼就能從對方衣著、相貌、神態辨彆出其身份地位的本領。這位小娘子看起來很年輕,模樣清秀,從頭到腳的打扮隻透露出兩個字——金貴。王老爺適才喚她“娘子”,她卻梳著未出閣閨秀的雙鬟髻,蕭房牙一時躊躇。
可他能肯定一件事,能讓王老爺相贈這樣的豪宅,在其心中非同一般,於是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怠慢了夫人。敢問夫人有什麼偏好,儘管吩咐。”
崔至臻環視四周,院落是很大的,假山小湖,飛簷彩亭,鵝卵石鋪成蜿蜒小徑,纏枝花紋大缸中栽花,驚鳥鈴清脆,她疑惑道:“為何院中不種樹?我一路走來未見到一棵。”
“您觀察得真細緻。主要原因是澄園位處錢塘中心,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由錢塘知府考工署規劃,不可擅自挪動修改。雖然澄園是私產,但前主人憂心被考工署找麻煩,索性一棵都不種了,省事。”
“那光禿禿的多不好看。”
“夫人不必煩惱,這還不好辦麼,交給我吧。您這是私人住宅,官府無權乾涉。您要栽什麼品種的樹、栽幾棵、栽哪裡?夫人想好了給我寫張條子,我為您遞到考工署通個氣兒,能省下不少麻煩。”
崔至臻高興了,在寬闊院落裡溜達來溜達去,四方的邊角都走過,李昀和蕭房牙跟著她,最終在臨近主屋的圍牆腳下站定,她用腳尖畫了個圈,說道:“不必為難知府,我隻想種一棵樹,就在這兒,不高,不會妨礙街景。”
“您要種什麼?”
“玉蘭樹。房牙您想,南方溫暖,花期較之北方更長,春夏玉蘭盛開時,我每日睜眼就能從花窗看見它,雪白的花多討人喜歡,香味也好聞。”
她出錢,蕭房牙自然連連稱是。崔至臻的視線越過他看向李昀,詢問道:“您覺得呢,有冇有道理?”
李昀哪裡不知她在想什麼,向她伸出手,笑著說:“娘子喜歡,當然什麼都依你。餓不餓,我們去吃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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