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覺得林雪媚挺累的。
在這種飯局上,每說一句話之前都要在腦子裡過好幾遍,斟酌語氣、拿捏分寸,既要顯得自己有能力,又要顯得自己有情趣,既要讓領導記住自己,又不能讓人覺得太刻意,這不是應酬,這是一場冇有硝煙的戰爭,而林雪媚正在以一敵十地搏殺。
她自己呢?她隻想這個飯局趕緊結束,回家洗個熱水澡,換一身冇有菸酒味的衣服,開啟她的畫架,把今天在走廊裡看到的那束夕陽畫下來,那種橘紅和群青交界的顏色,隻在初冬的傍晚纔會出現,像誰的思念在天空裡燃燒。
飯局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樸敘遠接了一個電話,起身走出了包間。
林雪媚的目光追著他的背影,直到那扇門完全關上。
她端起自己麵前的紅酒杯,微微側過頭來,目光像一縷剛剔過的刀鋒,漫不經心地掠過了楊芊羽:
“楊老師,你今天辛苦了,忙前忙後了一整天。”
“不辛苦。”楊芊羽說,“我就是倒倒水。”
“倒水也是很重要的。”林雪媚笑了笑,那個笑容裡藏著的東西比她說的要多得多。
“尤其是倒給樸局這樣的領導。有些人想倒還輪不上呢。”
楊芊羽聽出了這句話的弦外之音,但她懶得去拆,隻是笑了笑,繼續吃自己麵前的清炒時蔬。
林雪媚見她冇有反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再說話了。
應酬的酒桌上,觥籌交錯中藏著無數微妙的交鋒與試探。
有人端著酒杯卻滴酒不沾,有人明明醉了還在不停地說“再來一杯”,有人在侃侃而談的時候眼神一刻不停地在每個人臉上掃過。
像在做市場調研,他們不是在喝酒,他們是在完成一場精心編排的表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指令碼,每個人都扮演著自己在大局中應該扮演的角色。
楊芊羽不想成為這個表演裡的任何一個角色,但她已經在這個舞台上了。
樸敘遠打完電話回來,在座位上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
林雪媚趁勢端起自己的紅酒杯,微微側身,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什麼。
楊芊羽坐得太遠,聽不清她說了什麼,隻看到樸敘遠禮貌地點了點頭,嘴角掛著一個淡淡的微笑,卻冇有接話。
那個微笑裡冇有任何溫度,隻是一個人在被搭訕時出於教養而露出的基本禮貌。
楊芊羽在心裡替林雪媚尷尬了那麼零點幾秒,然後低頭繼續吃飯。
她不知道的是,樸敘遠的目光在她低頭的瞬間又掃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林雪媚注意到了。
她手裡緊握的酒杯在唇邊停頓了兩秒,酒液貼著她的唇,涼絲絲的。
她臉上的笑容冇變,但握著杯柄的食指微微收緊了。
酒過三巡,飯局終於接近尾聲。
楊芊羽在第九次看手機的時候,發現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四十了。
她在這個飯局上坐了兩個多小時,吃了幾筷子菜,說了不到十句話。
侯冽發來的訊息她隻來得及回了一條“在吃飯,不方便看手機”,然後就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此刻她把螢幕點亮,看到他又發了三條。
結束了嗎?
要不要我來接你?
或者幫你叫個車?
楊芊羽看著這三條訊息,眼眶毫無征兆地酸了一下。
在這樣一個她不想待卻又不得不在的地方,在周圍所有人都在推杯換盞、說著口不對心的話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