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撿來的
第十一章 撿來的
那一夜，我沒睡著。
燈關了，屋裡黑漆漆的，陳建國的呼嚕聲像拉鋸一樣，一下一下的。我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都是那一萬塊錢。
錢就壓在枕頭底下，紅布包著，鼓鼓囊囊的一小卷。睡覺前我摸了摸，還在。每天晚上我都要摸一摸，摸著了，心裡就踏實。
可今天，摸著是摸著，心裡卻不踏實了。
買房的事，李彩鳳唸叨了大半個月。兩萬八的首付，她們家攢了一萬八，還差一萬。就差一萬。
那一萬，就在我枕頭底下。
我翻了個身，側躺著，臉對著牆。牆上有個釘子眼兒，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正好照在那個眼兒上，小小的一個黑點。
養父把這錢給我的時候，蹲在門檻上抽煙，頭也沒回。他說：“這錢給你存著，以後應急用。”
應急用。
什麼是應急？買房算應急嗎？
我又翻了個身，臉朝外。陳建國背對著我，肩膀一起一伏的，睡得死沉。
我想叫醒他，跟他說說話。
手伸出去了，又縮回來。
說什麼呢？他能給我什麼主意？
可不說，我一個人憋著，更難受。
“建國。”我輕輕喊了一聲。
他沒動。
“建國。”我聲音大了點。
他的呼嚕停了一下，然後又響起來。
我躺在那兒，盯著他的後背，看了很久。最後我伸出手，捅了捅他的腰。
他身子一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
“建國，你醒醒，我跟你說個事。”
他翻了個身，臉對著我，眼睛還閉著：“什麼事？大半夜的。”
“那一萬塊錢的事。”
他眼睛睜開一條縫，看了我一眼，又閉上了：“那一萬塊怎麼了？”
“媽說要拿出來買房。你說，我該不該拿？”
他沒吭聲。
“建國？”
“呼……呼……”
他又睡著了。
我躺在那兒，眼淚突然就下來了。沒出聲，就是流，順著眼角流進耳朵裡，癢癢的，涼的。
我拿手背擦了一把，翻身坐起來，靠在床頭。
窗外有月亮，不是很亮，淡淡的，像蒙了一層紗。樓下偶爾有汽車開過去，聲音遠遠的，悶悶的。
我就那麼坐著，坐到後半夜。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個決定。
這錢，我不拿出來買房。我要留著，給養父養母養老。他們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萬一有個什麼事，這錢能救命。
但這話，不能硬著說。得好好說，商量著說。
我起床，穿好衣服，去外屋。
李彩鳳已經起了，正在過道裡支煤爐子。煙冒得到處都是，嗆得人直咳嗽。
我走過去，蹲在她旁邊，幫她添煤。
她看了我一眼：“起這麼早？”
“睡不著。”
她把爐子捅旺了，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我去做飯。你把地掃掃。”
“媽，”我喊住她，“我有話跟你說。”
她回過頭，看著我，眼神裡帶著點警惕：“什麼話？”
“就是……那一萬塊錢的事。”
她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笑起來：“哦，那個啊。你放心，媽給你攢著，等買了房，那房子也有你一份。”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我是想……這錢，能不能不拿出來買房？”
她的笑僵住了。
“你說什麼？”
我抬起頭，看著她，鼓起勇氣說：“這錢是我孃家的彩禮，我爸說了，給我應急用的。我想留著，給我爸媽養老。他們年紀大了，萬一有個病啊災的……”
“放屁！”
李彩鳳的嗓門一下子高了八度，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我愣住了。
她瞪著我，眼睛瞪得像銅鈴：“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媽，我就是想……”
“你想什麼想？”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頭差點戳到我臉上，“你進了我陳家的門，就是我陳家的人！你的錢，就是陳家的錢！什麼你孃家的你爸媽的？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懂不懂？”
我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牆上。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她的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你那一萬塊，要不是我陳家出的彩禮，你孃家拿得出來嗎？那本來就是我們的錢！現在讓你拿出來買房，你還不樂意了？你還有沒有良心？”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可嗓子眼像堵了團棉花，發不出聲。
陳翠花被吵醒了，披著衣服出來，打著哈欠問：“媽，怎麼了？大清早的吵什麼？”
李彩鳳指著我的鼻子：“你問她！她那一萬塊不拿出來買房，要留著給她孃家！”
陳翠花一聽，眼睛斜過來，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像看什麼髒東西。
“喲，嫂子，你這就不對了。”她靠著門框，抱著胳膊，“進了我們陳家的門，就是陳家的人。你那一萬塊，本來就是陳家的彩禮，現在拿出來買房，天經地義。你藏著掖著，想幹什麼？”
“我不是藏著掖著，”我急得聲音都抖了，“我是想留著，萬一我爸媽有個什麼事……”
“你爸媽？”陳翠花打斷我，冷笑一聲，“你爸媽？你是他們親生的嗎？你不是撿來的嗎？”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撿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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