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邊的女人
第一章 江邊的女人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夢。
從我有記憶起，那個畫麵就時不時出現在夜裡——黑沉沉的江麵，水聲嘩嘩，我躺在一個木盆裡，身子小小的，手腳都伸不直。木盆晃晃悠悠，像一片葉子漂在水上。
然後我看見她了。
一個女人站在江邊，穿著深色的衣服，頭髮散亂。她朝我伸出手，卻夠不著，指尖在空氣裡顫抖。
我想叫她，但張不開嘴。
她轉身跑了。不是往我這邊跑，是往反方向——江岸上遊，有光的地方。她跑得很快，很急，一邊跑一邊回頭看，看我，也看別處。
然後槍響了。
“砰——”
很響，很脆，像過年放的鞭炮，但又不一樣。那聲音鑽進耳朵裡，震得我渾身一哆嗦。
女人的身影頓了頓，沒倒，繼續跑。
槍又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她還在跑，邊跑邊往天上看。天上有什麼？我不知道。夢裡我總是看不清，隻有黑沉沉的夜空，偶爾閃過的光，不知道是星星還是別的什麼。
最後一聲槍響之後，她倒下了。
倒下去的時候，她的臉轉向我。隔著那麼遠，隔著黑沉沉的江水，我卻看清了她的臉——很年輕，很溫柔，眼睛很大，眼角有淚。
她的嘴動了動，像在說什麼。我聽不見，但我認得那口型：
“乖……活下去……”
每次夢到這裡，我就會醒。
醒來的時候，臉上是濕的。
養母王靜說，我是她從江邊撿回來的。
那是1975年夏天，六月十八號。她去江邊洗衣服，看見個木盆擱淺在蘆葦叢裡，盆裡有個嬰兒，裹著小被子，睡得正香。
“那會兒我跟你爸結婚三年，生不出孩子。”養母後來總這麼說，“看見你那一刻，我就知道，這是老天爺送我的。”
她把我抱起來，我在她懷裡睜開眼，沖她笑了一下。
“笑得那個甜喲，”養母每次說到這兒都要抹眼淚，“我當時就想，這孩子，就是我的命。”
養父王大山起初不太樂意——家裡窮，多張嘴多份負擔。但養母倔，硬是把我留下了。為了上戶口，她跑了十幾趟公社，求爺爺告奶奶，最後總算辦成了。
從那以後，我就是王秀娟，是王大山和王靜的女兒。
養父養母對我很好。
那會兒家家戶戶都窮，我家更窮。養父在磚瓦廠幹活，養母種地、養豬、打零工，什麼活都乾。但再窮，他們也沒虧待過我。
我記得六歲那年過年，養母攢了半年雞蛋，賣了錢，給我扯了塊花布，親手縫了件新棉襖。大年三十晚上，我穿著新棉襖在院子裡跑，養父蹲在門檻上抽煙，看著我說：“咱閨女，真俊。”
養母在旁邊笑，笑著笑著，眼圈紅了：“要是能一直這麼過下去就好了。”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哭，跑過去抱住她的腿。她把我摟進懷裡，下巴抵著我的頭頂，輕聲說：“娟子，媽這輩子沒啥大本事，就盼著你平平安安長大，嫁個好人家，過好日子。”
那時候我不懂什麼叫“好日子”。我隻知道，有爹媽疼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我22歲那年，李彩鳳上門提親了。
她兒子陳建國在城裡開計程車，說是“有出息”。她誇她家條件好，誇她兒子老實，誇得天花亂墜。
養父不太樂意：“娟子還小，不急。”
“不小了！”李彩鳳嗓門大得很，“我們家建國，那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男人！”
養父看著我：“娟子，你自己說。”
我那時候懂什麼？隻想著早點嫁出去，減輕養父的負擔。再說，李彩鳳說得那麼好，城裡，樓房，計程車……聽著比鄉下強多了。
“我聽爸的。”我低著頭說。
養父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頭。
簽婚書那天，李彩鳳帶了一萬塊彩禮。養父把那一萬塊鎖進櫃子裡，對我說：“這錢給你存著，以後應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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