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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的輪子從卵石路轆轆滾過,轉彎,切過路緣堆積的水窪,駛入平穩的石板地。
大塊切石尚帶濕意,在街燈的照射下映出火與天光交纏的倒影,過於豐沛的大雨包裹整座王國將近兩個月,終於願意稍微露出一點天空,給予焦頭爛額的人們一點喘息。
壯碩的馬在車伕的控製下收步,高聳的鐵欄大門上,一對暗金鑄成的雄鷹靜默展翅,而後隨著鐵與鐵的摩擦聲往兩側分開,為主人的歸來讓出通往主宅的道路。
輪子再度轉動起來,掠過整齊的灌木,停在一處台階前。
等候已久的仆從上前示意,開門,裡頭的人弓著身探出車廂,帶跟的皮鞋踩過腳凳落到乾燥的地麵,深色的印子向前延伸,一步、兩步——變得越來越淡。
宅邸入口敞開,約翰直挺挺的站在旋轉樓梯口,麵帶微笑向奧斯垂首。
【恭迎您歸來,老爺。】其他仆從的問候綴在後一拍整齊響起,奧斯腳步不停,臉上冇有表情,在步上通往二樓的階梯時把大衣與手杖拋給約翰。
約翰穩穩接下,奧斯俐落的步伐在經過他時微不可察地滯了下,很快跨往更高的台階。
【今天上午收到一封鈴蘭家徽的來信,已經呈在您的——書桌上。】
約翰冇回頭,也冇跟上。他把大衣疊好,仔細拍去上麵的風塵,像是忽然想起似的隨口提了句,還冇說完,奧斯的衣角消失在轉角。
書房內,奧斯扭了下脖頸,解鬆最靠近下巴的鈕釦,稍微平複氣息後才把目光投回辦公桌。
黃銅的小托盤疊出了一點高度,像是一摞迷你書冊。那封鈴蘭家徽的信整齊地放在最上方。
四天,一個稍微長的天數……不算久。他對自己說。
覆蓋皮革手套的手指撫過封口的紅色火漆紋章,那枚藏在濃密葉片下悄悄垂頭的花苞,頓了頓,輕輕拿起。
紙很薄,信封透出一點點灰色,與其稱呼它是信,不如說像偽裝成信的便簽。
奧斯冇用拆信刀,拇指按在漆章上頭摩挲,頂開封口邊緣,花苞一點一點歪去、脫落,滑入掌心。
他握住它,抽出內容,那張小得可笑的紙上隻有寥寥幾行字。
尊敬的侯爵閣下:
冒昧直言,我欲就此協議之條款與您作進一步商議。若閣下明日午禱後半刻鐘得暇,懇請允我與您私下會晤一回;會晤之所悉聽閣下裁定。
筆畫收束得像圈起來的線,公事公辦的一封信,奧斯看了幾遍,確定自己冇有看漏其他訊息,指尖停在你的署名上。
一切都合乎預期。
奧斯垂著眼,感覺一絲癢從胸腔底部慢慢浮上來。
他自己在想什麼,連他自己也不太明白。
以他的地位,並不需要一位侯爵夫人來完成什麼,亦冇有人敢催促他。四天前,冇有計劃的前提,這個詞卻輕易地脫口而出。
注視你、瞭解你、靠近你。
他逐漸失去控製,他的理性抗拒這種感覺。
奧斯把信紙壓在書桌上,他用上一些力道,細細把摺痕撫平。
等協議落定,你來到他身邊,一切將恢複如常。
隻是剛好遇到一個最適合這個位子的人罷了,他再一次對自己說道。
紙平了。張開掌心,他凝視取下的火漆章一會兒,把它壓進了鎮紙底下。
奧斯開啟抽屜,拿出一個胡桃木的匣子。裡頭放著幾張羊皮紙、一張筆跡複雜的小紙片,他將來信與信封一併收入其中,闔上匣蓋。
回信很快寫好,措辭同樣簡潔,用雄鷹的紋章封上。
剛把羽毛筆放回筆筒,算好時機似的,約翰敲門而入,照例停在門內一臂之距,行禮後才抬眼。
【有什麼能讓我代勞的嗎,老爺?】
他的語氣輕巧,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奧斯一手支著下齶,目光不動,信封夾在另一手兩指之間舉過耳側,約翰走過去雙手接過。
約翰冇有立刻退下,捧著信停在原地,奧斯斜眼看他,放下來的手撐在桌上,指尖一下一下敲擊著桌麵。
一、二……在被自家老爺親自攆出去前,約翰終於開口了。
【對了,莫恩少爺問您打算何時回卡爾特領。】
約翰把信收起來,停了停,然後補上一句。
【他快死了,這是原話。】
【還知道叫?看來他精神不錯。】奧斯冇什麼溫度的哼笑一聲,他手肘撐在扶手上,開始檢閱其他信件。
【叫他撐著。彆死在我看不見的地方。】
約翰麵色端正的應下,退半步示意後,轉身朝門口走去。就在他要踏出門口前,奧斯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把明日午禱後的時間空出來。】
約翰的鬍子抖了一下,他側過身微微一俯。
【遵從您的安排。】
由於某封過快回覆的信件,你在晚餐時多花了一點時間進食。
銀匙觸到了瓷盤底部,發出來不及刺耳便被掐斷的碰撞聲。你停下手拿過餐巾,正要壓在唇角時對上了母親柔和的雙眼。
她麵前的餐盤早已收拾乾淨,手指交叉頂在下巴上,看著你的眼神像是觀察小動物般,你撐滿思緒的心悄悄落回原位。
【待會一起下盤棋?】
彷彿冇注意到你的異樣,她向你提出邀請,你搖搖頭,放下手指指書房的方向,表示你還有冇完成的工作在等著你。
母親並不意外你的回絕,她大概也不是真的想跟你下棋。
父親與管家去了領地,身為代理人的你又一頭栽在無止儘的檔案中,還得騰出心神來應付皇家的邀請函。
目前薩爾泰家的人事內勤等雜務基本是由母親在管理,她其實也有許多事情要忙。
但她還是選擇坐在這裡,跟你說上一兩句話。
母親的手探過桌麵揉了你臉頰兩下,而後在老仆的攙扶下緩緩起身,你輕輕喊住了她。
從你決定與奧斯交涉且收到回信後,你纔想起這個協議套著婚姻的外皮。你應該與你的父母稍微解釋,卻不知道從何談起。
你至今為止的人生中,愛與婚姻所占不多。你亦見證過其中交織所誕生的花是如何綻放在你周圍的人們之間、如何在你父母之間延綿結果。
你望著它們,欣賞它們的美好、困惑它們的苦澀,親自去擁有倒是從冇想過。
你有太多想做的事,它排到了幾乎看不見的地方。像是櫥窗偶爾出現的藝術品,你知道它,會駐足觀看,卻不曾停留太久。
現在,你第一次把它拿在手中,隻是想看看奧斯到底想要你身後的什麼,使他親自下場來對你丟擲橄欖枝。
你原本打算藏到會麵結束再坦白,畢竟協議也有可能破裂,你冇有打算讓奧斯一直掌握主導權。
然而,母親一個眼神就戳破了你的心思,你不打自招。
【母親……如果我因為一些原因……決定與某個人邁入婚姻,把婚姻當成盟約——】
你講得很慢,邊說邊觀察母親的表情。你的父母是少見的戀愛結婚,你不確定這會不會惹她不悅。
【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原來如此。】
母親掩唇笑起來,她站直身子,老仆替她披上厚織的披肩。
【如果有人能得到我那老頭一樣固執的女兒的信任,甚至願意立下盟約——我也冇什麼理由不相信他吧?】
她忽略你小聲的【我纔不老】,拉緊披肩,讓布料不會沿著裙子的輪廓滑下去,看你的眼裡眸光溫和。
【再說了,婚姻本來就是兩個人的盟約,隻是條款差異罷了——不過,記得先彆告訴你父親。】
母親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畫麵,眼睛瞇得更細了。
【你出生時他就說過呢,他絕對不會把寶貝女兒讓給外麵的野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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