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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事堂內,氣氛肅穆。
劉承祐坐於主位,楊邠、蘇逢吉、範質分坐兩側下首。史弘肇、王章、郭威、李濤、蘇禹珪奉召入內,行禮後各自落座。
“今日召諸卿至此,是為商議關西防務,尤其是鳳翔巡檢使王景崇擢拔節度使、兼管永興軍兵馬之事。”劉承祐開門見山,“諸卿皆可直言。”
史弘肇率先起身,抱拳道:“陛下,臣以為,絕不可使藩鎮跨鎮掌兵,此乃取禍之道,昔年安祿山身兼三鎮,遂有傾覆之禍。今若授王景崇兩鎮兵權,縱使其今日忠心,他日權柄日重,焉知不會生出異心?關西乃長安門戶,一旦有失,必震動天下。”
劉承祐微微頷首,轉向王章:“王計相執掌三司,於錢糧排程最是清楚,可有見解?”
王章持笏起身:“陛下,自高祖皇帝踐祚以來,各鎮貢賦多不及時,國庫本就吃緊。若使王景崇兼領兩鎮,則永興、鳳翔二地錢糧兵甲,皆歸其排程,朝廷更難稽覈節製。臣以為,地方財權,當逐步收歸三司,方能使天下兵馬仰賴中樞,此乃長治久安之基。今反其道而行之,臣實難苟同。”
劉承祐看向郭威:“郭樞密久在河北,熟知邊鎮情勢,於此事如何看?”
郭威緩緩起身,拱手道:“陛下,關中防務,確係緊要,鳳翔地處西陲,直麵蜀中,王景崇久在鳳翔,熟悉地形民情,此乃實情。如今李守貞異動,關西需有重將坐鎮,以安人心。”
劉承祐聽完,目光轉向李濤與蘇禹珪:“李相、蘇相,二卿意下如何?”
李濤與蘇禹珪對視一眼,雙雙起身。
李濤躬身道:“陛下,王景崇擢拔之事,臣等愚鈍,實難遽斷。陛下聖明燭照,自有宸斷,臣等謹遵聖裁。”
蘇禹珪亦附和道:“李相所言極是。陛下廣開言路,垂詢眾議,此乃聖主之風。然最終裁斷,當出聖心,臣等唯陛下之命是從。”
兩人態度恭順,卻無實質意見,朝中大事,還是要看楊邠、史弘肇、蘇逢吉的意見。
暖閣內一時陷入沉默。
劉承祐心中明瞭,若堅持原議,必遭楊、史、王三人堅決反對,郭威的支援有限,李、蘇二人不會挺身而出,此事必不能成,天子權威將大大受挫。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諸卿所言,皆是為國籌謀,朕心甚慰。史令公警惕藩鎮坐大,王計相憂慮財權旁落,此皆老成謀國之言。郭樞密考量關西防務空虛,亦是實情。”
“朕細思之,王景崇久在關西,於鳳翔經營有年,禦蜀有功,治軍亦頗有章法。今擢拔景崇,以酬其勞,以鎮西陲,於理應當。”
劉承祐觀察了一下眾人反應,楊邠眉頭微皺,史弘肇嘴唇微動似要發言。
隨後繼續道:“然兼管永興軍兵馬之事,確需慎重。朕意,先授王景崇檢校太尉、鳳翔節度使,令其專責本鎮,諸卿以為如何?”
半晌,楊邠才答道:“陛下,若僅授鳳翔節度使,擢其品級,以巡檢使晉節度,乃是恩賞,臣無異議。然地方軍政,終須逐步收歸中央,方是正理。”
王章見楊邠不再反對,於是也附和道:“臣附楊樞密議。”
史弘肇見楊、王二人態度鬆動,也不好再反對,算是默許。
劉承祐看向蘇逢吉:“蘇相公以為此議如何?”
蘇逢吉持笏起身,躬身道:“陛下聖慮周全,臣以為妥當。王景崇得沐皇恩,必當竭誠報效,為朝廷穩住關西。”
郭威、李濤、蘇禹珪三人也都未反對。
劉承祐心中一定,知道此事已成。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回禦案:“既如此,便依此議。授王景崇檢校太尉、鳳翔節度使,賜絹三百匹,錢千緡,令其儘心鎮守,禦邊安民。”
“蘇禹珪。”他點名道。
“臣在。”
“卿即日擬詔,持節前往鳳翔,宣慰王景崇,傳達朕意。務使其感知朝廷信重,戮力王事。”
“臣領旨。”蘇禹珪深深一揖。
“諸卿若無他事,今日便至此吧。”劉承祐起身。
眾臣齊聲:“臣等告退。”
眾人依次退出政事堂。劉承祐獨坐片刻,心中並無絲毫喜悅,自己這個皇帝,想要推動一件事,需要權衡、妥協、退讓。所謂的乾綱獨斷,在現實政治中,難之又難。
王景崇是否會如曆史上那般,最終仍與李守貞勾結?自己這番恩賞,能否真正收服其心?
劉承祐不知道,隻能走一步看一步,稍有不慎,便是傾覆之禍。
戌時二刻,樞密院。
郭威與一名身著綠色官袍的中年文官步入暖閣。
“臣郭威、魏仁浦叩見陛下。”
“平身。”劉承祐放下硃筆,看向二人手中捧著的文書,“可是為鳳翔節度使任命的誥命,及關西諸鎮調兵的正式文書?”
“正是。”郭威將兩份文書恭敬呈上,“誥命已按午間議定,由政事堂擬定,樞密院複覈。調兵文書亦已草擬完畢,請陛下禦覽畫敕。”
劉承祐接過,他細細確認無誤,提筆在末尾寫下“可”,用了禦寶。
再看調兵文書,是令陝州節度使趙暉、鎮國節度使扈彥珂嚴守關隘,並令匡國、保義、昭義三鎮節度使整軍備戰、聽候調遣的指令。劉承祐同樣批了“可”,用印。
做完這些,他並未讓二人立刻退下,目光落在魏仁浦身上。
“魏卿在樞密院供職有年了吧?朕聞卿掌軍機文書,縝密周詳,從無差錯。”
魏仁浦微微躬身,態度恭謹:“回陛下,臣自天福年間在樞密院為吏,蒙朝廷不棄,曆任院令史、主事、承旨,至今已近十載。分內之事,不敢稱功。”
劉承祐點點頭。魏仁浦,這個在曆史上於郭威兵變時出謀劃策、入周後官至樞密使、北宋初年仍受重用的名臣,此刻就站在自己麵前,不過是樞密院一名小小的承旨。
“此次安撫王景崇,卿全程經手文書,可有覺得不妥或疏漏之處?”
魏仁浦拱手道:“回陛下,此次宣慰,切中要害。既安景崇之心,又固中央之權,十分妥帖。以臣淺見,並無疏漏。”
劉承祐將目光轉向郭威,語氣似隨意問道:“郭卿,朕聞魏卿之名久矣,如此乾練之才,卿為何不早日薦於朕前?”
郭威聞言神色不變,拱手答曰:“回陛下,朝廷用人,自有銓選製度。魏承旨勤勉職守,樞密院上下皆知。然臣身為樞密副使,若因賞識下屬便越次薦拔,恐開倖進之門,亦非魏承旨所願。陛下聖明燭照,如今親自垂詢,通曉下情,若覺其才堪用,自可量才擢拔,此乃任人唯賢之正理,臣唯有敬服。”
劉承祐心中暗歎郭威的沉穩老練,麵上露出讚同之色:“郭卿公忠體國,朕心甚慰,此番蘇禹珪持節前往鳳翔宣慰,事關重大,需得心思縝密之人輔佐協理。朕看魏卿熟悉樞務,通曉關西軍情,或可隨蘇相同往,一來襄助宣撫,二來也可實地勘察情勢。郭卿以為如何?”
郭威抬眼看了一下劉承祐,又迅速垂下眼簾,皇帝這個安排合情合理,他冇有理由反對。
“陛下思慮周全,臣謹遵聖意。”郭威躬身。
“如此甚好。”劉承祐看向魏仁浦,“魏卿,可願擔此任?”
魏仁浦則鄭重一揖:“臣蒙陛下信重,敢不竭儘駑鈍?定當悉心輔佐蘇相,宣達天恩,詳察情勢,以報陛下。”
“甚好。你二人且去準備吧,具體行程,與蘇禹珪商議即可。”
“臣等告退。”
郭威與魏仁浦退出暖閣。腳步聲漸遠,劉承祐靠在禦座上,輕輕舒了口氣。
這隻是小小一步。魏仁浦能否真正為己所用,他隨行途中及歸來後的表現、郭威對此事的後續反應、乃至王景崇收到任命後的動向,都還是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