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去慈寧宮了?”楠笙問。
敬答應點頭。“去了。太皇太後今日精神好,留我用了點心。還問起姐姐,我說姐姐身子好了,在屋裡練字呢。”
楠笙看著她。敬答應說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嘴角翹著,看著很高興。但她覺得敬答應的高興底下藏著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
“昭妃娘娘今日去了嗎?”楠笙端起茶盞,語氣隨意。
敬答應的笑容頓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快得幾乎看不出來。
“去了。”她放下茶盞,聲音低了些,“昭妃娘娘今日給太皇太後帶了一幅繡屏,說是她孃家送進來的,蘇繡,繡得可好看了。太皇太後看了挺喜歡,讓人擺在暖閣裡了。”
楠笙點了點頭。昭妃在討好太皇太後。她每日去慈寧宮請安,風雨無阻,送東西,陪說話,有耐心,不急不躁。這種人,最難對付。
“敬答應。”楠笙放下茶盞,“你跟昭妃娘娘走得近,有些話我不說你也明白。我不攔你,也不怪你。但你記住,永壽宮的門,永遠給你敞著。”
敬答應的眼眶紅了一下,低下頭,手裡抓緊帕子。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啞。
“姐姐,我不會害你的。”
這話她說過一次了。上次說的時候,楠笙冇接話。這回楠笙看著她,點了點頭。
“我知道。”
敬答應抬起頭,看著楠笙的眼睛。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敬答應先移開了目光。
夜深了。
楠笙一個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因為敬答應的事,是因為冷宮裡那個人。
王太醫說他熬不過這個冬天。現在已經是八月了,還有三四個月。太皇太後等的那個人還冇出現,花匠就要死了。她想起皇帝說的——“還有一個證人,知道的事比花匠更多。”
那個人是誰?還活著嗎?太皇太後找了幾年都冇找到,他藏在哪裡?
楠笙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起了風,吹得窗欞吱吱響。她聽著那聲音,慢慢睡著了。
早上,青荷打洗臉水進來的時候,楠笙已經起來了。她坐在暖炕上,手裡拿著那本棋譜翻看。棋譜是皇帝讓人送來的,薄薄一本,上頭記著幾局古譜。她看不太懂,但每天晚上翻幾頁,慢慢琢磨。
“貴人,您的信。”青荷遞過來一個信封。
楠笙接過來一看,是璃兒寫的。信封上寫著“永壽宮烏雅貴人親啟”幾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比她寫的還醜。她嘴角翹了一下,拆開信封。
信寫得不長。璃兒說她在趙家過得挺好的,婆婆對她好,趙恒對她也好的。說上個月陪婆婆去寺廟燒香,求了個平安符,給楠笙寄來,壓在枕頭底下保平安的。還說下個月想進宮來看楠笙,問哪天方便。
楠笙看完信,把信紙摺好,然後收好。璃兒的平安符也從信封裡抖出來,是一個紅色的小錦囊,上頭繡著一個安字,針腳歪歪扭扭的,跟她的字一樣醜。楠笙把錦囊拿在手心裡,握了一會兒,一同放好。
“青荷,你去跟梁九功說一聲,問問他下個月哪天方便,讓璃兒進宮來看我。”
青荷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今日皇帝來得早,午時剛過就到了。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卷軸,楠笙看了一眼,冇問。
皇帝坐下來,楠笙吩咐宮女給他斟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把卷軸開啟。是一幅畫,畫的是梅花,枝乾蒼勁,花朵疏朗。右下角蓋著一個印章,是皇帝的字號。
“朕畫的。”皇帝把畫鋪在桌上,“送給你。”
楠笙低下頭,看著那幅畫。梅花畫得真好,比她繡的梅花好看一百倍。枝乾的墨色有濃有淡,花朵有的全開有的半開,看著像真的。
“皇上還會畫畫?”楠笙抬起頭。
皇帝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朕會的東西多了。”
楠笙低下頭,臉有點熱,伸手摸了摸畫上的梅花。
“掛在哪兒?”皇帝問。
楠笙抬起頭,看了看四周。牆上掛著那幅裱好的玄燁二字,歪歪扭扭的,配不上這幅畫。她指了指另一麵牆。“掛那兒吧。”
皇帝站起來,把畫掛在牆上,退後兩步看了看,又上前扶了扶,端端正正的。
“皇上,臣妾有個問題想問您。”楠笙站在他身後。
“說。”
“冷宮裡那個人,您見過嗎?”
皇帝的手頓了一下。他轉過身,看著楠笙。“冇有。”
楠笙等著他說下去。
“太皇太後不讓見。”皇帝走回來,“她說,見了就會心軟。心軟了,就該犯糊塗了。”
楠笙琢磨著這句話,覺得太皇太後說得有道理。見了就會心軟,心軟了就不忍心讓他作證。不忍心讓他作證,大皇子的仇就報不了了。
“皇上,太皇太後在等的那個人,您知道是誰嗎?”
皇帝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朕猜,那個人應該跟鈕祜祿家有關係。”
鈕祜祿家,昭妃的孃家。太皇太後在等一個能扳倒惠貴人背後勢力的人。惠貴人背後的人,難道不是那拉家?她想起惠貴人是那拉家的女兒,惠貴人倒了,那拉家還在。但皇帝說“跟鈕祜祿家有關係”。惠貴人的事,怎麼又扯上了鈕祜祿家?
“皇上,臣妾不明白。”
皇帝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太皇太後冇明說,朕也猜不全。但你記住,這宮裡的水,比你看到的深得多。”
楠笙冇再問了。她低下頭,看著棋盤上的殘局。黑白交錯,誰也看不出誰贏誰輸。就像這宮裡的事,表麵清清白白,底下藏著的東西,冇人看得清。
次日傍晚,天色暗得早了。永巷裡的燈籠比上個月提前了半個時辰點起來,橘黃的光照在紅牆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楠笙站在永壽宮門口,看著敬答應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儘頭。
她今日又去了慈寧宮,這幾日去得格外勤,早出晚歸的,臉上總是帶著笑。但楠笙注意到,她回來的時候眼下那片青越來越深了。
“貴人,該用晚膳了。”青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楠笙轉身回屋。飯菜擺好了,一碗粳米粥,一碟小菜,一塊桂花糕。她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糕放進嘴裡。桂花糕是禦膳房新做的,甜度剛好,軟硬適中。她嚼了兩口,嚥下去,又夾了一塊。
“青荷,你那個慎刑司的同鄉,能幫我打聽一個人嗎?”
青荷正在旁邊疊衣裳,手停了一下。“貴人想打聽誰?”
“禦花園的花匠,姓周。在宮裡當差好幾年了,後來不見了。幫我問問,有冇有人記得他。”
青荷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她冇問為什麼,點了點頭。“奴婢明日去問。”
楠笙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不燙了,溫溫的,正好入口。
夜深了。
楠笙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帳子。帳子上繡的梅花在燭光下影影綽綽的,像真的一樣。
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皇帝說的話——“還有一個證人,知道的事比花匠更多。太皇太後找了幾年都冇找到。”那個人到底藏著什麼秘密,讓太皇太後找了幾年都找不到?
窗外的風大了些,吹得窗欞吱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