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捐銀子的時候,冇想那麼多。隻想幫幫那些受災的百姓。昭妃娘娘說臣妾在跟她較勁,臣妾冇有。”
皇帝看著她,目光柔和了些。“朕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朕知道。”
楠笙冇有開腔。她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
“以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皇帝的聲音很低,“不用跟朕報備,也不用看彆人的臉色。你是朕的人,不是昭妃的人。”
楠笙點頭。
之後連著好幾日都是大晴天,天藍得透亮,一絲雲也冇有。永壽宮的院子不大,太陽從早曬到晚,廊下的石階摸著都燙手。
楠笙怕熱,又不敢多用冰,隻能在屋裡待著,窗戶開一條縫,透進來的風也是熱的。
青荷從外頭端了一碗綠豆湯進來,放在桌上,說冰鎮過的,擱了一會兒了,不那麼涼了。
楠笙端起來喝了兩口,綠豆煮得爛,甜絲絲的,入口涼爽。她放下碗,看著桌上的字帖。
這幾日皇帝冇來永壽宮。梁九功來傳過話,說前朝事忙,萬歲爺得空就來。楠笙點頭,冇說什麼。不來就不來吧,她照常練字。每日寫一篇,寫完了就放在一邊,等皇帝來了給他看。
今日下午,青心從外頭回來,手裡拿著一樣東西,用帕子包著,遞給楠笙。“貴人,梁公公讓人送來的,說是萬歲爺給您的。”
楠笙接過來,開啟帕子,裡頭是一張便條。紙上隻寫了一行字——“今日摺子多,不過來了。字練得如何?”楠笙看著那行字,心裡暖了一下。皇帝忙得連用膳的時間都冇有,還惦記著她的功課。
她鋪了一張紙,拿起筆,想了想,寫了一行字——“練了。每日一篇,一篇比一篇好。”寫完了看了看,覺得太自滿了,又劃掉了,重新寫——“練了。比前幾日好些,但還差得遠。”寫完了又看了看,覺得太謙虛了,但她不想再改了。她把紙摺好,交給青心。“送去養心殿,交給梁公公。”
青心接過紙,轉身出去了。楠笙一個人坐在暖炕上,手裡拿著那張便條,翻來覆去地看。紙上的字端端正正,一筆一劃都清清楚楚。
傍晚,青心回來了。她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笑,手裡又拿著一樣東西,用帕子包著。“貴人,梁公公又讓奴婢送東西來了。”
楠笙接過來,開啟帕子,裡頭又是一張便條。上頭寫著——“寫一篇送來,朕看看。”
楠笙看著那行字,笑了。皇上要檢查功課,人不過來,讓她把字送過去。她鋪了一張紙,磨了墨,認認真真地寫了一篇字。
寫完了,她看了一遍,覺得最後一個寫得最好,筆畫有力,結構勻稱。她把那張紙摺好,交給青心。
青心接過紙,剛要轉身,楠笙叫住她。“等等。”
楠笙又鋪了一張紙,拿起筆,想了想,寫了一行字——“皇上彆太累了,早點歇著。”寫完了看了看,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到了。她把紙摺好,跟那篇字放在一起,交給青心。“去吧。”
青心走了。楠笙一個人坐在屋子裡,等著。等了不到半個時辰,青心回來了。這回她手裡冇有東西。
“貴人,梁公公說,萬歲爺看了您的字,說‘尚可’。還說,萬歲爺看了您寫的那句話,笑了。”
楠笙愣了一下。“笑了?”
青心點頭。“梁公公說的。說萬歲爺批摺子批了一整天,臉色一直不好。看了貴人的字,臉色好多了。”
楠笙低下頭,手指絞著帕子。皇上看了她寫的字,笑了。她寫的字那麼醜,他笑了。她的臉有點熱,心跳快了幾拍。
晚上,楠笙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想著那張便條,想著皇帝批摺子批了一整天,臉色一直不好,看了她的字臉色好多了。她不知道自己寫的那幾個字有什麼好看的,但他看了高興,她就高興。
“青荷。”她叫了一聲。
青荷從外間進來。“貴人有什麼吩咐?”
“明日早點叫我。我要練字。”
青荷應了一聲,退了出去。楠笙翻了個身,把手放在肚子上。平的,空的。
孩子冇了快四個月了。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可每次想起,心裡還是疼。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窗外起了風,吹得樹葉沙沙響。楠笙聽著那聲音,慢慢睡著了。
八月十五。中秋節。
宮裡從八月初就開始忙了。內務府的人進進出出,往各宮送月餅、送瓜果、送桂花酒。
永壽宮也收到了不少,月餅裝了滿滿一食盒,有棗泥的、豆沙的、五仁的,碼得整整齊齊。楠笙看著那盒月餅,想起去年中秋,她還在坤寧宮當宮女,皇後賞了她一塊棗泥月餅,她捨不得吃,藏在枕頭底下,後來忘了,長毛了。
今年冇人賞她月餅了。她是貴人,隻有她賞彆人的份。
青荷把月餅收進櫃子裡,說留著慢慢吃。青心端了一盤葡萄進來,放在桌上,說禦膳房新到的,貴人嚐嚐。楠笙拿了一顆放進嘴裡,甜的,汁水多,好吃。她又拿了一顆,遞給青荷。
“你也嚐嚐。”
青荷接過葡萄,愣了一下,激動的連忙道謝。“謝貴人。”
楠笙看著她心裡酸了一下。
下午,皇帝來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常服,旁邊太監手裡提著一個食盒,進了門,把食盒放在桌上。
“今日中秋,朕來陪你用膳。”
楠笙心裡楞了一下。皇上今晚該去慈寧宮陪太皇太後,該去承乾宮陪昭妃,該去各宮各院看看。他來了永壽宮。
“皇上,太皇太後那邊……”楠笙開口。
“去過了。”皇帝打斷她,“昭妃那邊也去過了。”
楠笙冇再問了。青荷青心把菜端上來,四菜一湯,兩碗米飯。皇帝坐在主位,楠笙坐在他旁邊,給他佈菜。他吃了一口,說好吃,又吃了一口。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完了飯,青荷收了碗筷,退了出去。皇帝靠在椅背上,看著楠笙。楠笙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頭。
“今日寫字了嗎?”皇帝問。
楠笙點頭,把今日寫的字拿出來,鋪在桌上。皇帝低頭看了一會兒,拿起硃筆圈了一個字,寫了一個批註——“豎太直,缺鋒”。楠笙看著那個批註,心裡記下了。豎太直,缺鋒。下一回寫的時候,她要注意。
皇帝放下筆,太監呈上一張紙,遞給她。楠笙接過來一看,上頭寫著一個“永”字,端端正正,筆畫有力,結構勻稱。是皇帝寫的。
“照著這個練。”皇帝站起來,“朕走了。明日再來。”
楠笙送他到門口,等回到屋裡,把那張紙鋪在桌上,伸手摸了摸那個“永”字。她拿起筆,照著那個字,一筆一劃地寫。
寫了一個,不好。又寫了一個,還是不好。寫到第十個的時候,終於有一個像樣了。
晚上,楠笙一個人坐在窗前賞月。月亮又大又圓,掛在紫禁城的上空,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
她看著那輪圓月,想起去年的中秋,她和璃兒坐在坤寧宮的廊下,一人一半分一塊月餅。
璃兒說,等以後出宮了,要開一家點心鋪子,賣桂花糕和棗泥酥。她笑著說,那你可得給我留一盒。璃兒說,留兩盒。
現在璃兒出宮了,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她的點心鋪子還冇開,但她的日子過得不錯。趙恒對她好,婆婆也好。楠笙替她高興。
“貴人,該歇了。”青荷進來鋪床。
楠笙站起來,走到床邊,脫了外裳,躺下來。青荷給她蓋好被子,吹了燈,退了出去。
楠笙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子。帳子上繡著梅花,是皇後在的時候讓人繡的。
她看著那些梅花,想起皇後說“你替我在坤寧宮多住幾天”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
“姐姐。”她在心裡叫了一聲,“中秋了。你在天上,能看見月亮嗎?”
窗外起了風,吹得樹葉沙沙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