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便到了端午。
宮裡從五月初一就開始忙了。內務府的人進進出出,往各宮送粽子、送艾草、送雄黃酒。
永壽宮也收到了不少,粽子裝了滿滿一食盒,有紅棗的、豆沙的、蛋黃的,碼得整整齊齊。楠笙看著那盒粽子,想起在坤寧宮的時候,每年端午皇後都會親手包粽子,包好了先給太皇太後送去,再給皇上送去,剩下的分給宮裡的太監宮女。
她包的粽子不好看,總是漏米,但味道好,糯米軟糯,餡料足。
今年冇人包粽子了。
楠笙讓璃兒把粽子收起來,留了幾個給皇帝,剩下的分給永壽宮的太監宮女。
上午,皇帝來了。比平時早,天還亮著就到了。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常服,腰上掛著那塊白玉佩,手裡提著一個小籃子。楠笙在門口迎他,看見那個籃子愣了一下。籃子編得很精緻,上頭蓋著一塊藍布,看不見裡頭裝了什麼。
“這是什麼?”楠笙問。
皇帝把籃子遞給璃兒,進了屋。“艾草。太皇太後讓朕給你送來的,說掛在門口,驅邪避瘟。”
楠笙看著那籃艾草,想起皇帝以前給她送手爐的那次。
隨後便讓璃兒把艾草掛在永壽宮門口,跟著皇帝進了屋,兩人坐下後便吩咐宮女奉茶。
宮女上茶時,楠笙便問。“皇上,今日端午,有什麼安排?”
皇帝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太皇太後在慈寧宮設了宴,讓各宮都去。你身子重了,不想去就彆去了。”
楠笙想了想。“臣妾還是去吧。太皇太後的宴,不去不好。”
皇帝看著她,點了點頭。“那朕讓人備轎,你彆走路了。”
楠笙點頭。
下午,慈寧宮張燈結綵。院子裡擺了好幾桌席麵,太皇太後坐在正中間的紫檀木椅上,穿著一件褐紅色的吉服,頭上戴著鳳簪,臉上帶著笑。
皇帝坐在她旁邊,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昭妃坐在太皇太後右手邊,還是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旗裝,頭上簪著赤金步搖,耳朵上掛著紅寶石耳墜,從頭到腳都是一副“今日我最出挑”的派頭。
楠笙走進去,屈膝行禮。太皇太後看見她,招了招手。“過來坐。”
楠笙走過去,在太皇太後左手邊的繡墩上坐下來。昭妃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笑容冇變,但楠笙看見她的眼神變了一下。
榮嬪坐在昭妃下首,穿著一件深綠色的旗裝,頭上簪了赤金簪子,比平時精神。
宜嬪坐在榮嬪旁邊,穿著一件淡紫色的旗裝,臉上上了薄薄一層粉,看著比前幾天好了些。還有幾個常在、答應,坐在後麵的桌子上,一個個低著頭,安安靜靜地吃粽子。
太皇太後端起酒杯,眾人跟著端起來。“今日端午,哀家高興。你們彆拘著,該吃吃,該喝喝。”
眾人應了,放下酒杯,開始吃菜。楠笙冇什麼胃口,揀了幾樣清淡的吃了兩口。孩子在動,不知道是餓了還是撐了,踢得她肋骨疼。
昭妃端著酒杯站起來,走到太皇太後麵前。“太皇太後,臣妾敬您一杯。祝您身體康健,福壽綿長。”
太皇太後笑著喝了。
昭妃冇回去,站在太皇太後麵前,遞過來一樣東西。是一個香囊,紅色的緞麵,上頭繡著五毒,針腳細密,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的。“太皇太後,這是臣妾親手繡的香囊,裡頭裝了雄黃和艾草,驅邪避瘟的。太皇太後隨身帶著,保平安的。”
太皇太後接過香囊,翻來覆去看了看,笑了笑。“手藝不錯。”
太皇太後的笑容收得很快,香囊遞給蘇麻喇姑就不再看了。
但昭妃卻是笑顏如花。
楠笙看著那個香囊,想起惠貴人送太皇太後福袋的那天。也是一樣的紅色錦囊,也是一樣的笑容。
宴席散了,眾人陸續往外走。楠笙站起來,正要往外走,昭妃叫住了她。
“烏雅貴人。”
楠笙停下來,轉過身。昭妃走過來,笑眯眯的。“本宮讓人給你送了些粽子,是我們鈕祜祿家的方子,你嚐嚐。”
楠笙笑了笑。“多謝昭妃娘娘。”
昭妃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肚子上,又從肚子移回臉上。“烏雅貴人,本宮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楠笙等著她說。
“你懷著龍嗣,身子重了,有些事該放手就放手。協理六宮的事,本宮會處理。你不用操心。”
楠笙看著昭妃的眼睛。那眼睛裡有一種惠貴人看她的眼神,不是嫉妒,是那種“你擋了我的路”的眼神。
“昭妃娘娘說得對。”楠笙的聲音很平靜,“臣妾懷著孩子,確實冇精力操心彆的事。協理六宮的事,有昭妃娘娘在,臣妾放心。”
昭妃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笑了。“烏雅貴人明白就好。本宮初來乍到,還得靠你們這些老人幫襯。你好好養胎,旁的事不用掛心。”
楠笙屈膝行禮,退了出去。
走在回永壽宮的路上,天已經暗了。永巷兩邊掛著燈籠,昏黃的光照在紅牆上,影子一晃一晃的。
不過,自從端午過後,連著幾日天都陰沉沉的,雨將下未下,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楠笙這兩天身子不大爽利,腰痠得厲害,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王太醫來看過,說孩子大了,壓著腰了,正常,讓多躺著,少走動。她聽話,在暖炕上躺了兩天,躺得骨頭都硬了。
今日下午,天終於放晴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暖炕上,金燦燦的。楠笙讓璃兒扶她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覺得腰冇那麼酸了,想去院子裡坐坐。
“就在廊下坐一會兒,透透氣。”楠笙說。
璃兒扶著她出了門,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來。太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楠笙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動,動得很輕,像是在伸懶腰似的。
“這孩子,懶得很。”
璃兒在旁邊笑。“像他阿瑪。”
楠笙瞪了她一眼,自己也笑了。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風吹樹葉的聲音。楠笙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放在肚子上。她想著孩子出生以後的樣子,是男是女,長得像誰,叫什麼名字。皇帝說過,名字他來取,男孩叫什麼,女孩叫什麼,他都想好了。她問是什麼,他不說,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她正想著,外頭傳來腳步聲。
她睜開眼,看見一個麵生的小太監端著一碗藥走進來。那小太監低著頭,看不清臉,走路很快,像是趕時間。
“什麼人?”璃兒上前一步攔住他。
小太監抬起頭,一張年輕的臉上帶著笑。“奴才奉王太醫之命,給烏雅貴人送安胎藥來。”
楠笙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藥碗。黑乎乎的藥汁,冒著熱氣,聞著有一股苦味。她皺了皺眉,王太醫早上纔來請過脈,說胎像平穩,不用喝藥。怎麼下午又送藥來了?
“王太醫讓你來的?”楠笙問。
小太監點頭。“是。王太醫說貴人這兩日腰痠,喝一劑安胎藥,穩一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