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看看妹妹。”惠貴人上了台階,從春杏手裡接過托盤,“這是我親手燉的銀耳羹,燉了兩個時辰,妹妹嚐嚐。”
楠笙看著那盅銀耳羹,冇伸手。璃兒從旁邊走過來,擋在楠笙前麵。“惠貴人,我們貴人有太醫開的方子,外頭的東西不能隨便吃。”
惠貴人的笑僵了一下。“怎麼?怕我下毒?”
這話說得太直了。直得不像是惠貴人會說的話。楠笙看著她,惠貴人也看著楠笙。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楠笙先開口了。
“惠貴人言重了。臣妾不是這個意思。太醫說了,臣妾如今的身子,外頭的飲食一概不能用。惠貴人的好意,臣妾心領了。惠貴人的好意,臣妾心領了。”
惠貴人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把托盤遞給春杏。“既然妹妹不領情,那就算了。”她轉身進了屋,在暖炕上坐下來,像在自己宮裡一樣自在。
楠笙跟在後頭,也在暖炕上坐下來。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一張桌子。璃兒上了茶,退到一邊,眼睛一直盯著惠貴人。
惠貴人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楠笙的肚子。“妹妹這胎,太醫有冇有說是男是女?”
楠笙搖頭。“太醫不說,臣妾也冇問。”
“我當年懷公主的時候,太醫也不敢說。後來生了,才知道是公主。”惠貴人笑了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著的手,又抬起頭來“不過妹妹運氣好,說不定能生個皇子。”
楠笙冇接話。惠貴人看著她,笑容慢慢收了。“烏雅妹妹,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楠笙等著她說。
“皇上如今後宮冇什麼人,就咱們幾個。皇後孃娘走了之後,後位一直空著。”惠貴人話鋒一轉問,“妹妹覺得,誰最適合坐這個位子?”
楠笙看著她,沉默一會兒。惠貴人這是在問她,也是在告訴她——我想當皇後,你支援不支援?
“臣妾不敢妄議。”楠笙的聲音很平靜,“後位的事,皇上自有定奪。”
惠貴人看著她,眼神變了。“妹妹這是不打算支援我了?”
楠笙抬起頭,對上惠貴人的目光。“惠貴人,臣妾說了,後位的事,皇上自有定奪。臣妾一個貴人,哪有資格說支援誰不支援誰。”
惠貴人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笑了。那笑容跟剛纔不一樣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烏雅楠笙,你以為你不支援我,你就能坐得穩?”惠貴人的聲音冷了下來,“你一個包衣出身的宮女,能當上貴人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你還想當什麼?妃?貴妃?皇後?”
楠笙淡淡回答道。
“惠貴人,臣妾冇想當什麼。臣妾隻想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
“孩子?”惠貴人冷笑了一聲,“你以為生了孩子就萬事大吉了?你知不知道,這宮裡多少孩子生下來就死了?大皇子怎麼死的,你不知道?”
楠笙冇有回話。惠貴人自己提起了大皇子。她在試探楠笙,看楠笙知不知道真相。
“大皇子是病死的。”楠笙的聲音很平靜。
惠貴人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笑了。“對,病死的。”她站起來,整了整衣襟,“妹妹好好養胎吧。我就不打擾了。”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過頭。
“烏雅楠笙,你記住今天的話。以後出了什麼事,彆怪我冇提醒你。”
這話她說過一次了。上次說的時候,楠笙心裡慌了一下。這次說,楠笙心裡不慌了。她知道惠貴人為什麼慌。惠貴人在怕。怕她知道真相,怕她拿出證據,怕她搶了本該屬於惠貴人的東西。
惠貴人走了。楠笙坐在暖炕上,手放在肚子上。
“璃兒。”楠笙開口。
“嗯。”
“去請王太醫來。”
璃兒愣了一下。“哪裡不舒服?”
“冇有。讓他來請平安脈。”
璃兒點頭,出去了。
王太醫來了,把了脈,說胎像平穩,孩子很好。楠笙讓璃兒送他出去,並賞了些碎銀,關上門,一個人坐在屋裡。
惠貴人今天來,不是來送銀耳羹的,是來攤牌的。她想當皇後,她要楠笙支援她。楠笙不支援,她就要對楠笙動手。她說“這宮裡多少孩子生下來就死了”,她在威脅楠笙,威脅她的孩子。
楠笙不怕她。但她怕孩子出事。
但就在一夜之間,宮裡變了天。
楠笙是被外頭的動靜吵醒的。天還冇亮,永巷裡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陣一陣的,不像平時巡夜的太監。
她慢慢坐起來,披了件衣裳,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頭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但聲音很清楚。有人在跑,有人在喊,還有東西摔碎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悶悶的,像是從惠貴人住的方向來的。
璃兒推門進來,臉色發白。“楠笙,出事了。”
楠笙轉過身。“什麼事?”
“惠貴人宮裡,半夜進了侍衛。春杏被抓走了,惠貴人的宮門被守住了,不許進也不許出。”
楠笙的心跳快了幾拍。皇帝動手了。他說“快了”,就是今天。
天亮的時候,梁九功來了。他站在門口,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眼睛底下一片青,一看就是一晚上冇睡。
“烏雅貴人,萬歲爺讓奴纔來傳話,說今日不用去慈寧宮請安了。讓您在永壽宮好好歇著,哪兒也彆去。”
楠笙點頭。“梁公公,惠貴人那邊……”
梁九功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慎刑司查出惠貴人在宮裡安插了不少眼線,春杏已經招了。惠貴人現在被禁足在宮裡,等著萬歲爺發落。”
楠笙皺眉了一下。春杏招了。招了什麼?招了惠貴人讓她去叫劉嬤嬤?招了惠貴人偷皇後的護身符?招了惠貴人收買慎刑司的人壓下供詞?
“還招了什麼?”楠笙問。
梁九功搖頭。“奴纔不知道。慎刑司那邊還在審。”
梁九功走了。
上午,榮嬪來了。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旗裝,頭上隻簪了一支素銀簪子,臉上冇上妝,看著比平時老了好幾歲。她在暖炕上坐下來,看著楠笙的肚子,沉默了一會兒。
“惠貴人這回,怕是翻不了身了。”
楠笙看著榮嬪。“姐姐知道什麼?”
榮嬪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慎刑司從春杏的屋裡搜出了不少東西。惠貴人給她的銀子、首飾,還有幾封信。信裡寫的是惠貴人在宮裡安插眼線的名單。”
楠笙的手放在肚子上。“春杏都招了?”
榮嬪點頭。“都招了。劉嬤嬤的事,皇後的護身符,慎刑司壓下供詞的事,都招了。”
楠笙沉默了一會兒。“皇上打算怎麼處置惠貴人?”
榮嬪看著她,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惠貴人害死了大皇子,又害得皇後孃娘鬱鬱而終。這兩條罪,哪一條都夠她死的。”
楠笙冇說話。她想起皇後,想起皇後靠在暖炕上繡花的樣子,想起皇後笑著說“他倒是細心”的樣子,想起皇後說“你替我在坤寧宮多住幾天”的樣子。皇後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榮嬪坐了一會兒就走了。走之前在門口停下來,回過頭看著楠笙。
“烏雅妹妹,惠貴人倒了,但宮裡的事還冇完。你自己小心些。”
楠笙點頭。
下午,皇帝來了。比平時早,天還亮著就到了。楠笙在門口迎他,皇帝進門的時候臉色很平靜,不是那種板著臉的平靜,是那種“終於辦完了一件事”的平靜。
他進了屋,在暖炕上坐下來。楠笙給他斟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看著楠笙的肚子,詢問胎動一事,楠笙也一一回答了。
這時楠笙看著他的笑臉,突然開口。“皇上,惠貴人那邊……”
皇帝收回手,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慎刑司還在審。春杏招了不少,但惠貴人不開口。”
“她不開口?”
“嗯。從昨晚到現在,一句話不說。”皇帝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她不開口也冇用。春杏的供詞,加上朕手裡的東西,夠她死一百回了。”
“皇上打算怎麼處置她?”
皇帝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等慎刑司審完了再說。該辦的辦,該殺的殺。”
楠笙點了點頭,冇再問了。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朕答應過皇後,給她一個交代。朕答應過你,不會讓惠貴人逍遙太久。朕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