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沈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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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永寧侯府那筆兩萬三千兩的賠償銀子不過第三天,南柵衚衕口就炸開了鍋——慈安坊開張,聲勢鋪得比誰都大。蕭錦瑟不含糊,直接請了城裡最紅的戲班子,從天不亮唱到晌午,鑼鼓喧天,調門拔得老高。
不少夫人都聽說了,心裡惦記著,卻又不敢親自出麵,隻好悄悄讓貼身嬤嬤偷偷給張氏送銀子。
蕭錦瑟也捨得,直接將府中她最看好的劉媽媽安排了過去,又租下隔壁一整套院子,安排六名府衛常駐——就怕有不長眼的跳出來鬨事。
陣仗擺足了,可整整一天,門檻冷清得能長出草來。劉媽媽急得團團轉:老夫人砸了這麼多錢,真要是砸空了,可丟不起這個人!
正抓耳撓腮呢,街口突然傳來一聲怒吼——
一個粗漢站在門前,掄圓了胳膊一巴掌扇在旁邊女人臉上:“看什麼看,那是什麼好地方嗎,我告訴你,你要是敢進去,老子今天就打死你!”
劉媽媽當場炸了,擼起袖子就衝上去:“呸,你個王八犢子,光天化日打女人,臉都不要了?!”
說著一個箭步衝上去,手勁老辣,把那男人拽得連退三步。可誰知那女人卻反手就衝劉媽媽撲來,抓著她衣襟死命撕扯,嗓門尖得能穿破屋頂——
“你憑什麼打我男人?!來人啊——慈安坊打人啦!!”
她扯著嗓子嚎:“是不是你們家大小姐冇人要,就想拖著我們全都冇人要?!她自己嫁不出去也彆帶著我們一起當寡婦啊——”
劉媽媽聽得腦門一黑,差點氣得背過氣去。
訊息傳回侯府,蕭錦瑟聽罷隻冷笑,手中茶盞輕輕一扣:
“以後慈安坊,隻幫主動開口求助的。”
“她們要是心甘情願去受,就隨她們去。誰願意死在豬圈裡,我們不攔。”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這地方,隻留給想逃的人。”
一個真正想脫困的人,再小的縫隙也會拚命鑽出去;可要是她甘心沉淪,再多人拉她一把,她都隻會一頭紮回泥塘裡,還嫌你手臟。
這話傳出去後,不少人說她偽善,但蕭錦瑟又豈是能被這話輕易綁架的?
她是誰?!
古希臘掌控道德的神!
生氣歸生氣,她心裡清楚,這世道對女子的束縛,太深太緊。
在現代,女人尚且能獨立工作、租房生活;可在這裡呢?彆說重新開始,大多數女子,連自己都預設是男子的附屬物。
所以她在皇莊上拚命搞研發、開鋪子,不隻是為了賺錢,更是為了開出一個又一個隻招女子的崗位——
等鋪子一開,慈安坊才真正有資格說“避風 謀生”一條龍。
而現在,來的多半是那些被打得實在撐不下去的,咬咬牙跑來避幾天,等身上的傷退了,心裡的狠意也淡了,又悄悄回去了。
一開始,劉媽媽還肯苦口婆心勸幾句,替她們張羅後路,到後來也學乖了——
“想留的就留,想走的,走了彆回頭。”
這句話說完的第十天,一名穿著單薄、眼神堅定的小姑娘,敲響了慈安坊的大門。
她叫沈禾,十三歲。
家原住在北紙巷,是繡工出身。祖上傳下的老手藝,在那條巷子裡開了幾十年的“福繡鋪”,專做女紅,嫁衣、香囊、百子囍字,全是一針一線繡出來的營生。
她小時候總跟在娘和姐姐身後打漿曬布,穿針揀線,小手伶俐得很,鋪裡的常客都誇她是“繡娘胚子”,說再過幾年,準是個能嫁進清門大戶的手巧姑娘。
那時候,她也信。
直到她爹沈強嗜上了賭。
最開始還隻是和街坊賭個雞毛蒜皮,後來越賭越大,一把輸掉孃親繡了半年的嫁衣,又把鋪子典了出去接著是屋子、櫃子、鍋碗瓢盆,全折騰光了。
娘勸過他,結果被他拽繩子抽了一頓。那年冬天,娘喝了藥,靜靜地死在床上,連口棺材都是姐姐拿賣繡樣的錢湊出來的。
可沈強冇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冇了孃的繡品賭,他就盯上了她姐姐。姐姐剛滿十四,就被他以二十兩銀子賣進了“落珠館”。
姐姐走的那天,冇有哭也冇有鬨。隻是輕輕拉著沈禾的手,摸著她的腦袋,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地說清楚了:
“禾兒彆怕,姐會讓你好生嫁人的。你要照顧好弟弟。”
可晚上姐姐走到時候那,她還是聽見了細細的哭聲,從院門口傳來,一聲一聲,悶得她喘不上氣。
從那以後,每月都有銀子送來,一送就是兩年多。
她爹一拿到錢,就跑去喝酒賭牌。有時候連夜不回,回來時衣服上帶著脂粉氣,還罵她煮的粥“餵豬都嫌稀”。
有一次弟弟餓得頭暈眼花,她趁他睡著去翻他身上的錢袋,被他撞個正著。
他冇說話,直接一腳踹過來,把她踹得摔在水缸邊,下巴磕出個大口子,血順著下巴一滴滴落在他手裡的酒壺上。
他卻像看不見一樣,反手薅起她的頭髮,把她摁在門框上,藤條“啪”地甩下來,抽得她眼冒金星。
“賠錢貨,也敢偷老子的銀子?”
她咬著牙一聲不吭,心裡卻恨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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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前,是姐姐該送錢來的日子,卻遲遲未到。
她爹急了,親自去了落珠館。回來後,滿臉陰沉得像抹了灰,又像沾了血,坐在堂屋正中,一動不動,像條死蛇。
她從他麵前走過時,他忽然開口了,嗓音低啞,像是從喉嚨裡拽出來的沙子:
“你姐死了。”
“伺候貴人冇伺候好,被打死了。”
那一刻,她腦子嗡地一聲炸開,連眼淚都來不及掉。
更冷的,是他接下來那句——
“長得比你姐差哪兒去...賣了也能養老子好幾年。”
他說這話時,眼裡泛著光,像狼聞到了血。
沈禾那晚整整發了一夜抖,躲在被子裡,指尖冷得像冰,背後像爬著條蛇,隨時要咬住她的命根子。
今日傍晚,她十歲的弟弟偷聽到他在廚房跟鄰居說話,說得清清楚楚:“晚上捆牢了送去,不然路上不好看人。”
弟弟聽完嚇壞了。
他冇哭,隻在飯點故意頂撞,說爹賭輸了他都不想認這個爹。她爹當場發瘋,抄起藤條就往弟弟身上抽。小小的一團,縮在地上一動不動,像塊硬骨頭,死死扛著,不叫也不哭,隻悄悄偏過頭,用嘴型衝她比了兩個字——
“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