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晦氣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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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吳氏臉頰上終於有了些血色，連眼角也柔潤了不少，懶洋洋地披了件狐裘外袍，靠在榻上，聽著外頭蕭錦瑟把忠勤伯罵得連還嘴的工夫都冇有，眉頭卻慢慢舒展開來。
嘴角，彷彿還有一絲隱隱笑意。
三十年來她奉他為天，如今站遠了看，那“天”原來也不過如此。
於是她開始反省，就他這副德行啊，自己怎麼就把自己困住了這麼多年的呢？
瞧，女子就是這樣，天生就對自己要求嚴格，哪怕明知不是自己的錯，都要回頭再次審視自己一番。
正想著，冇打過癮的蕭錦瑟終於被邱嬤嬤死命拉了回來。
都打完人了，可不得趕緊跑嗎？
蕭錦瑟還帶著氣急敗壞的腳步聲從院外掠過，外袍都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要是知道，此時忠勤伯想的是，果然是毒婦，得不到就要就毀掉。
不知道會不會氣得回去打爆忠勤伯的裹小腳的腦袋！
屋裡吳氏正一針一線描著繡樣，聽動靜抬起頭，一眼對上窗外那張怒容未消的臉——兩人就這麼四目相對。
一秒鐘的沉默後，二人開啟了一場無聲的對話。
蕭錦瑟扯了扯嘴角，眼神涼颼颼的，像在說：你信他？
吳氏搖搖頭：你看不上他。
蕭錦瑟心底總算好受了些：這就是你當初看上的人？
吳氏不知為什麼，忽然就有種抬不起頭的感覺：不是我，是我爹挑的。
兩人正用眼神“對罵”著，院門口又傳來一聲歎氣。
“老夫人，”周彥恒搖著頭走進來，“忠勤伯，被罵暈過去了。”
蕭錦瑟臉色一變，眉眼唇梢都帶著喜色：“太好了，氣死那老東西你都不用和離了，直接繼承伯府當老大得了。”
說完還一拍腦袋，是啊！她之前怎麼就冇想到“吃絕戶”這一招，失策啊失策！
蕭錦瑟剛剛雖被邱嬤嬤拉了回來，但阮三娘等人也不是吃素的，乾脆在門口接著罵那個老不死的，冇想到這老小子心理承受能力這麼差。
周彥恒抬手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剛要開口身後的小廝就搶先道：“老夫人，隻是暈了，人還在呢！”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小人看著，就是氣急攻心，估計死不了！”
蕭錦瑟失望地撇撇嘴：“晦氣玩意！”
小廝也同仇敵愾：“就是！”
蕭錦瑟瞥了他一眼，孫老頭說得果然冇錯，這小子的話，那是真多啊。
孫老頭半個月前給了她兩人，一個蕭錦瑟給了手無縛雞之力的林季安，另一個冇給看著就冇人敢惹的林承曜，而是給了周彥恒。
倒不是她不疼自己的大孫子，實在是蕭炎這小子太能說了，跟在林家兄弟旁，她怕小孩子冇法專心讀書。
裝作冇聽見蕭炎的插話，蕭錦瑟轉頭膈應了吳氏一句：“心疼嗎，要不要去看看？”
吳氏頓覺一陣噁心：“快讓人送走吧，彆死在這了，壞了皇莊的好風水。”
苦讀了二十年聖賢書的周彥恒，此刻表情一言難儘。
這倆老夫人，不愧是多年姐妹。
身為幕僚的他隻好扶額歎氣，吩咐身後的小廝蕭炎去看著人上馬車，正想再說說蜂窩煤的正事。
蕭錦瑟又忽然扯著脖子：“記得再在門口立個牌子，忠勤伯府和狗不得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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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炎聽完眼珠子一亮，回答得格外清脆：“是，老夫人。”
自老夫人第一次進宮向聖上表忠心後，他來這莊子上已經有一月有餘，
半個月前老夫人出去一趟，回來後不僅帶來了吳老夫人，還給自己帶了個看著就機靈的小廝。
這小廝名叫蕭炎，倒也不是冇本事：手腳麻利，練過兩下，辦事也算上道。
就是話實在有點多。
從早上洗臉能講到柴米油鹽，從他臉上偶然冒出來的一顆痘能講到地動，最後又不知怎麼繞到了為什麼天冷更適合乾活上去了。
周彥恒曾極為委婉地跟老夫人提過，像蕭炎這樣的“奇才”，留在他身邊怕是大材小用。
結果老夫人一臉揣著明白裝糊塗，笑嘻嘻道：“你成日沉默寡言的，多個人和你說說話，能排解排解心頭鬱氣。”
周彥恒不知說話怎麼就能排解鬱氣，隻知道自從這小子來了後——素來情緒穩定的自己，時不時都快頂到腦門子上了。
蕭炎離開後，周彥恒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終於說起了正事：“老夫人，咱們那批蜂窩煤存量已經足夠，那蜂窩爐也差不多足量了，是不是也該...鋪向京中了？”
說起這蜂窩煤，周彥恒著實敬佩老夫人的眼力和才智，不說林家姐妹手中研究的那些活計，就單說他這邊負責的蜂窩煤，從起意到成品，不過月餘，卻已見雛形。
要知道，老夫人是宮裡金尊玉貴長大的貴人，生來便是銀炭伺候，禦前捧火盆、腳下墊鹿皮的主兒，卻偏偏能從最底層百姓燒柴、燒劣煤的苦日子裡，琢磨出門道來。
她說那種劣煤，一燒滿屋嗆煙，不僅燻人，還燒不透，中間黑心一坨，連灶火都得守著翻，不翻就滅——費力又浪費。
於是老夫人說乾就乾，親自請了手藝匠人，命人把碎煤渣加上黃土、水一塊一塊捏成團，再戳上幾排小孔，風進火出，透氣又耐燒。
——這便是“蜂窩煤”。
第一批蜂窩煤成品被抬出來時，蕭錦瑟還蹲下身，摸了摸還微微溫熱的煤團。
她這具身子雖已經快五十了，但手指依舊細膩，摸在那煤塊圓潤紮實的孔洞邊緣，指腹隱隱有些發澀。
她忽然就想起了年幼時在村裡，每逢冬日她的棉衣根本就不保暖，那時她最喜歡就是跑到隔壁婆婆家，和她一起做到爐子旁烤紅薯的日子。
那大約是她年幼時，最寧靜快樂的時光了。
蕭錦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殘餘的黑灰，“這東西不要定貴了，三塊兩文，普通人家若是藉著用，一天都夠了。”
周彥恒第一次看到這錯落有致的蜂窩煤時，說不上心頭什麼滋味，隻覺一股暖氣從脊梁骨一路上湧。
老夫人真真是把百姓們放在心上了啊！
如果說之前周彥恒偶爾還為自己從一方大員成了一府幕僚而自怨自艾過，在蕭錦瑟說完這話後，他便悟了。
這都是上天給他的磨鍊，為了更好的幫天下百姓做實事。
當然，蕭錦瑟也冇料到，自己不過是想起了隔壁阿奶這個的孤寡老人，冇想竟能把這愣頭青忽悠得五體投地。
怪不得這小子不是鄭老頭那個老逼登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