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公子,蘇某有禮了。”
周文睿拱手迴禮,腰桿彎的幅度略高於蘇和泰:“蘇老闆客氣。”
麵對蘇和泰,周文睿不卑不亢,受了他這聲‘周大公子’。
他這不折不彎的態度,讓蘇和泰覺得周家跟宮裏的那位娘娘有些意思。
又想到自己家的娘娘,憑借商人的本能,他迴想了一遍家主的吩咐,心裏有了些許猜測。
崔利看到蘇和泰,嘴角一彎。
之前這人都穿著提花緞的長棉袍子,今日竟然也隻穿了一身尋常棉衣棉褲。
還有剛剛的行禮,蘇家的態度有意思啊。
他正要招呼,蘇和泰突然幾個踉蹌。
“蘇老闆。”周文睿跟崔利同時伸手。
“大公子!”老張從後麵擠出來。
周文睿還保持著伸手的動作,他疑惑地看著眼前人。
“是我啊,小張!”
老張跪在地上,看著周文睿痛哭不已。
記憶中的大公子幼年白嫩嫩,會奶聲奶氣地跟著侯爺叫他小張。
後來他因家中老孃生病,被侯爺送出軍營。
等家裏老孃去世,他進京想再見侯爺,卻被侯爺身邊人告知若是想報恩,那就隱在京城,不要與侯府人接觸。
在京城,他在街上見過少年清雅的周文睿。
聽過他譽滿京城,見過他出行時少女們羞澀的目光追隨。
周家出事當日,大小姐勒令他不許出現,要等她的安排。
“小……張?”周文睿疾步跨到他跟前,彎下腰捏住老張肩膀。
“是,是小的。”老張慢慢抬頭,“隻是現在是老張了,大公子認不出來了吧。”
眼前的周文睿身形消瘦,雙眼深陷,細看臉上的麵板皴裂。
扶著自己肩膀的手滿是凍瘡,瘦如枯枝。
“老張,你……你怎麽在這裏?快起來,快起來,地上涼。”
老張顫顫巍巍站起來,他握住周文睿的雙臂不願意放開。
“哎呀,好事好事啊。”崔利樂嗬嗬地對馬蛋兒說,“去,告訴夫人,讓她午間受累一下,整一桌便飯出來。”
蘇和泰見到此一幕,市儈的商人想到周家一門忠良,也有些眼眶發酸。
他扶著老張,往屋裏帶:“老大哥,往後你與大公子見麵的時間還多著呢,先進去暖暖。”
老仆婦已經在漏掉的舊鐵鍋裏點上一大堆炭火,崔利滿上茶水,招呼後麵的李奎進來坐下。
上座隻有倆,蘇和泰慢了一步,站在崔利下首。
崔利心裏暗自點頭,拉著周文睿坐在上首。
老張雖激動,也沒忘禮,把李奎讓到了周文睿下首。
他本想站在周文睿身後,卻硬被幾人喊坐下,與對麵蘇和泰同行的手下對坐。
沈明清連連擺手,拉著小二、小三、小五坐在一邊的小矮凳。
馬蛋傳話迴來後有眼力見兒地給他們也燒起了小泥爐,沈明清摸了幾塊菊花炭,煮上粗茶。
騾子也靠在牆角,腦袋靠近泥爐,不聲不響的眯著眼取暖。
等爐子裏的菊花炭燃起來,沈明清給周文睿客串打下手的。
他把泥爐挪到小桌子上,提起茶壺給眾人倒茶時,爐子裏的炭露出來。
菊花炭不止是燃燒好看,趙暖燒出來的還有一個特點,無煙但有幾寸高、飄飄渺渺的明火。
這明火在提起茶壺瞬間,如被風捋開的淡橘薄綢。
隻一眼,蘇和泰就被吸引了。
他之前還好奇這到底是什麽炭,怎會在貴人家引起這麽大波瀾。
今日一見,精緻小火爐,配上巴掌大的名貴茶壺。
爐中橙紅火光暖,茶香飄逸滿庭榭。
提壺瞬間,爐中炭如花開。
騰起的薄火瞬間讓人臉上的絨毛都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是一股溫柔的熱意。
配合著白雪紅梅,嫋嫋溫池……
光這麽想他就神清氣爽,這樣的日子活個幾百年也不嫌多。
“這炭……”
“周大公子,這炭有多少?我全部都要。”李奎爽朗,說話也就直接。
他沒有那麽多虛禮,開口就讓蘇和泰皺眉。
周文睿與趙暖商議過,今年冬日已經過了大半,菊花炭隻出售少少量。
等那些個富貴人家抓耳撓腮買不著,相信下一個冬日,訂單會如雪花一般多。
“嗯……”周文睿招手,沈明清捧了一捧炭過來。
周文睿拿起幾塊:“各位,這炭所用的木頭生長緩慢,樹形不佳。砍一棵樹,也隻得如此規整的數百塊菊花炭。”
蘇和泰左右手各拿起一塊菊花炭,仔細看。
兩塊炭一看就是燒製前已經定好尺寸,一般高,一般粗。
炭色黑中浮銀,花紋均勻,無磕碰。
輕輕相撞,聲脆音清,兩塊都未曾受損。
他扔了一塊進火爐,很快就被點燃,無煙,無味。
蘇和泰又用炭夾,夾起之前沈明清點燃的菊花炭。
在爐子邊磕了磕,隻落下表麵一層灰白薄塵,證明這炭耐燒,且燃燒完整。
李奎見蘇和泰神色滿意,他再次搶先說道:“蘇老闆一看就是行家,所以周大公子,這炭我全要了。”
“李老闆,生意不是你這樣談的。”蘇和泰憤憤放下炭夾。
明明此時他們纔是一邊兒的,應該聯合壓價。
等價談下來,怎麽分那是後麵才需要考慮的事兒好不好!
“蘇老闆這話不對。”李奎樂嗬嗬的,“我家老闆說買那就要買,錢不是問題。”
蘇和泰深吸氣,他臉越發白了。而李奎這個紅臉漢子,笑著的時候越發紅了。
“我周某感謝二位厚愛,隻是這炭此次隻有這麽一筐半,不足一千。”
這次,蘇和泰學聰明瞭,他先發製人:“銀絲炭隨州官價五文一斤,這菊花炭雖難得,但……”
“京城銀絲炭六十文一斤,這菊花炭我出八十文一斤。”
李奎搶先出價不說,他還反過來說蘇和泰:“銀絲炭五文是隨州官價,京城價可是六十文一斤。
這菊花炭是周大公子家燒的,跟官炭沒關係,蘇老闆你這麽出價那就是欺負人了。”
“你!”蘇和泰站起來,憤怒地看著李奎。
這人怎麽如此蠢笨!
什麽叫談生意,那就得先買家出價,賣家還價!
一來二去,你來我往的,有來有迴,才叫談!
就算是兩家娘娘要提價,幫一把周家,那也不能這麽明顯啊。
崔利始終笑眯眯的,不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