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身後那些百姓也紛紛磕頭,七嘴八舌地說著感恩的話。
皇帝擺擺手,示意他們起來,又吩咐德柱:“帶他們下去歇息,好好招待,回頭安排禦醫給他們瞧身子,再準備些厚衣裳,每人賞五十兩銀子,派車馬送回去。”
德柱躬身應了,領著那些百姓退出了大殿。
萬民傘還留在皇帝手裡。
他又低頭看了一會兒,這才小心翼翼遞給德柱:“拿去保管,這東西,比什麼都要珍貴。”
德柱雙手接過傘,恭恭敬敬應了聲,便捧著傘去了。
就在德柱捧著萬民傘踏出大殿門檻的那一刻,滿朝文武齊刷刷跪了下去。
“皇上聖明!”
“天佑東殷,得此明君!”
“此乃萬民歸心,實乃我東殷之福啊!”
一時間,奉承之聲此起彼伏。
皇帝重新坐回龍椅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也不打斷他們,就這麼聽著。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群臣,最後落在了站在最前麵的兩個人身上。
丞相葉震和長寧侯陸昭衡。
葉震站在文官首位,穿著一身紫色官袍,他微微垂著眼,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嘴角似乎比平時抿得緊了一些。
皇帝嘴角微微勾起,目光轉向另一邊。
長寧侯陸昭衡站在武官首位,今日穿著一件藏青色蟒袍,身姿挺拔。
可此刻他臉上卻沒什麼喜色,反而有些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麼。
皇帝看過去時,他正發著呆,連身邊的武安侯偷偷扯他的袖子都沒察覺。
皇帝收回目光,對群臣道:“都起來吧。這場雪災能夠平安度過,非朕一人之功,也依賴諸卿平日恪儘職守,各地官員用心辦事。尤其是北方那幾個州府的官員,冒著大雪挨家挨戶勸離百姓,確實辛苦。”
群臣這才紛紛起身。
皇帝又道:“傳朕旨意,北方各州府參與救災的官員,各記大功一次,賞銀兩百兩,官升一級。那帶頭組織撤離的縣令,調任京城重用。至於百姓,免稅三年,由朝廷撥銀兩幫助他們重建房屋,采購家禽。”
立刻有官員出列,高呼“皇上仁德”。
皇帝擺擺手,示意退朝。
群臣魚貫而出。
葉震走在最前麵,步履從容,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些。
陸昭衡落在後麵,走了幾步,忽然被武安侯拽住。
“長寧侯,方纔皇上看你呢,你發什麼呆?”武安侯壓低聲音問。
陸昭衡回過神來,笑了笑:“沒什麼,昨夜沒睡好,有些乏了。”
武安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沒再多問,兩人並肩往外走去。
大殿裡漸漸空了。
皇帝還坐在龍椅上沒動,德柱不知何時回來了,躬身站在一旁。
“都安置好了?”皇帝問。
“回皇上,都安置好了。那幾個百姓領了賞銀,吃了一頓熱乎飯,已經安排車馬送回去了。”德柱道,“那把萬民傘也收好了,奴才仔細看過了,傘麵上繡的名字少說也有幾千個。”
皇帝點點頭,沉默片刻忽然問:“剛才你捧著傘出去時,可曾留意到那些群臣的反應?”
德柱愣了愣,隨即笑道:“奴才哪敢回頭看啊,不過,倒是聽見身後跪下去一片。”
皇帝輕笑一聲:“這幫老狐狸,倒是會挑時候拍馬屁。”
德柱賠著笑,不敢接話。
皇帝又問:“你剛纔回來時,看見葉震和陸昭衡了?”
德柱心裡打了個突,麵上不動聲色:“看見了。丞相大人正往外走,麵色如常。長寧侯走在後頭,武安侯正跟他說話。”
“麵色如常......”皇帝重複了一遍,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了敲,“他倒是沉得住氣。”
德柱低著頭,當沒聽見。
皇帝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又笑了:“一個看似淡定實則暗喜,一個壓根兒就沒反應過來。這兩人,倒是都有趣啊。”
德柱依舊低著頭,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
皇上這話是什麼意思?是在誇丞相穩重,還是嫌長寧侯不夠警醒?說他們有趣,是真的有趣,還是彆有深意?
他跟在皇帝身邊幾十年,深知這位主子心思深不可測,有時候一句話要琢磨好幾天才能琢磨出滋味來。
這會兒他更不敢亂說了,老老實實站著。
退朝後,群臣三三兩兩往外走。
葉震剛走出大殿,身後便傳來小太監急促的腳步聲:“丞相大人請留步。”
葉震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那小太監跑到跟前,躬身道:“丞相大人,皇上請您去養心殿說話。”
葉震麵色不變,微微頷首:“知道了。”
他剛要走,又聽那小太監道:“還有長寧侯,皇上一並請了。”
葉震目光微動,往旁邊一掃,果然看見另一個小太監正往陸昭衡那邊去。
陸昭衡正跟武安侯說著什麼,聽了小太監的話,抬頭往這邊看了一眼,兩人的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又迅速移開。
葉震理了理衣袖,隨著引路太監往養心殿走去。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知道是陸昭衡跟上來了,卻沒有回頭。
到了養心殿外,門口站著的大太監王德海迎了上來,先給葉震見了禮,又對陸昭衡點點頭,然後笑著對葉震道:“丞相大人,皇上請您先進去。”
葉震眼角餘光瞥見陸昭衡,心裡得意。他對王德海點點頭,又側過身對陸昭衡拱了拱手:“長寧侯,那老夫先進去了。”
陸昭衡麵色如常,還了一禮:“丞相請便。”
葉震跟著王德海進了養心殿,身後那道門輕輕關上。
殿內,葉震跪下行禮。
皇帝坐在禦案後,手裡拿著一本奏摺,見他進來,放下奏摺抬了抬手:“平身吧。”
葉震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皇帝看著他,笑了笑道:“北邊這場雪災,丞相功不可沒啊。如果不是你及時遞了訊息上來,又連夜調派人手往北邊送糧草,就算朕提前預警了,後續的麻煩也不少。”
葉震忙躬身道:“臣不敢居功。都是皇上聖明,提前得了訊息,又排程有方。臣不過是跑跑腿,動動嘴皮子,做的都是分內之事,是沾了皇上的光。”
皇帝聽了這話,笑得更深了些:“你倒會說話。”
“朕聽說,你家老大今年又沒參加科舉?”
葉震心頭微微一動,恭敬回答道:“回皇上,犬子鴻洋確實沒有參加今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