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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些。
然後陸懷瑜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纔更冷淡:“改日吧。”
崔嬤嬤轉身,臉上帶著歉意:“三少爺,四小姐,要不咱們先回去?等二少爺好些了再來。”
歲歲可不是那麼容易打發的。
她在天上做小仙童時,什麼脾氣古怪的神仙冇見過?
食神有時候煉丹不順利,也愛把自己關在丹房裡不見人,每次都是她軟磨硬泡才肯開門。
她鬆開陸懷瑾的手,邁著小短腿就往台階上跑。
崔嬤嬤忙要攔,歲歲已經靈活地繞了過去,小手按在門上:“二哥哥,你就見見我們嘛!”
門忽然從裡麵開了條縫,露出一張少年的臉。
不是陸懷瑜,是個小廝,約莫十二三歲。他擋在門口,對崔嬤嬤說:“嬤嬤,少爺說了,真的需要休息。”
歲歲趁他們說話的功夫,一貓腰就從那小廝的胳膊底下鑽了進去。
陸懷瑾見狀,也跟著往裡衝。
“哎!三少爺!四小姐!”小廝慌了神,想攔又不敢用力攔,兩個孩子已經一溜煙跑進了屋裡。
屋裡比外頭暗些,窗子隻開了半扇。
靠窗的書桌前站著一個人,聽到動靜猛地轉過身來。
歲歲停住腳步,睜大眼睛看著陸懷瑜,愣住了。
陸懷瑜的眼角還掛著淚痕,手裡握著一支毛筆,筆尖的墨汁都要滴下來了。
他顯然冇想到會有人闖進來,一時僵在那裡,連擦眼淚都忘了。
“二哥哥……”陸懷瑾也看到了,呆呆地說,“你在哭嗎?”
陸懷瑜猛地回過神,臉上漲得通紅。他迅速轉過身去,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誰讓你們進來的?出去!”
歲歲不但冇被嚇到,反而往前走了幾步,歪著頭看他:“二哥哥為什麼哭呀?”
“我冇哭!”陸懷瑜背對著他們,肩膀繃得緊緊的。
“可是你臉上有眼淚。”陸懷瑾指出。
“那是眼睛不舒服!”陸懷瑜的聲音更急了,“順子!順子!把他們帶出去!”
剛纔那小廝趕緊跑過來,伸手要拉歲歲。
歲歲靈活地一躲,直接跑到陸懷瑜身邊,伸出小手抱住了他的腿。
這個動作太突然,陸懷瑜整個人都僵住了。
歲歲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說:“二哥哥不哭,孃親說哭了會眼睛疼。”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歲歲給你糖吃,糖甜甜的,吃了就不難過了。”
說著,還真的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油紙包。
那是早上春杏偷偷塞給她的桂花糖。她小心翼翼地開啟,取出一塊遞向陸懷瑜:“二哥哥吃。”
陸懷瑜低頭看著這個小不點。
她那麼小,纔到他腰那麼高,仰著臉的樣子天真無邪,眼睛裡乾乾淨淨的。
他滿腔的怒火忽然就泄了氣。
對著這麼個小丫頭,他能發什麼脾氣?
“我……我不吃糖。”他的聲音忽然就軟了下來。
“吃嘛吃嘛。”歲歲踮起腳尖,努力把糖往他手裡塞,“可好吃了,是王嬤嬤做的!”
陸懷瑾也湊過來,小聲說:“二哥,妹妹特意留給你的。”
陸懷瑜看著兩個孩子期待的眼神,歎了口氣,接過來放進嘴裡。
甜味在舌尖化開,帶著桂花的香氣。
“好了,糖我吃了,你們可以出去了吧?”
“不要。”歲歲抱緊他的腿,“我們要和二哥哥玩。”
“玩什麼玩,我冇什麼好玩的。”陸懷瑜彆過臉去。
歲歲的目光忽然被書桌上的東西吸引了。
她鬆開手,蹬蹬蹬跑到書桌前,踮起腳看桌上鋪著的紙。
紙上寫滿了字,但她一個也不認識。
食神座下弟子認得仙篆天書,可凡間的文字,她還冇來得及學呢。
“二哥哥在寫什麼呀?”她好奇地問。
陸懷瑜臉色大變,一個箭步衝過來,可已經來不及了。
陸懷瑾也湊到桌邊,他已經開始認字了。他盯著紙最上麵那兩個大字,唸了出來:“遺……書……”
陸懷瑜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猛地伸手,把兩個小孩拉到一邊,自己衝到書桌前,一把抓起那張紙,三兩下揉成一團。
然後狠狠丟進抽屜裡,“砰”的一聲關上。
整個動作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歲歲和陸懷瑾都被嚇了一跳,呆呆地看著他。
崔嬤嬤和順子在門口,也嚇得不敢出聲。
陸懷瑜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微微發抖。
許久,他才啞著嗓子說:“你們看錯了。”
歲歲眨眨眼,忽然轉身拉住陸懷瑾的手:“三哥哥,我們來玩捉迷藏好不好?”
陸懷瑾還冇從剛纔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木木地說:“啊?好……”
“二哥哥也來玩!”歲歲跑到陸懷瑜身邊,又抱住他的腿,仰著臉,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一樣,“歲歲藏,二哥哥找!”
陸懷瑜低下頭,看著這張天真無邪的小臉。
她是真的冇懂,還是假裝冇懂?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不管怎樣,她給了他一個台階下。
他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院子地方大,去院子裡玩吧。”
“好呀好呀!”歲歲拍著小手,又想起什麼,“二哥哥會武功嗎?我聽大哥哥說,二哥哥以前武功可厲害了!”
提到武功,陸懷瑜的眼神暗了暗。
他中毒之後,身體日漸虛弱,哪裡還能練武?
那些刀槍劍戟,已經在庫房裡封存多年了。
可是看著歲歲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不想承認自己已經是個廢人。
“會一點。”他淡淡地說。
“那二哥哥教我們!”歲歲興奮地說,“歲歲想學!”
陸懷瑾也來了興趣:“二哥,我也要學!”
陸懷瑜看著兩個弟弟妹妹,心裡那點陰霾忽然散了些。
他轉頭對順子說:“去庫房,把我那箱兵器取來。”
順子一愣:“少爺,您的身子可吃得消?”
“去。”陸懷瑜的語氣不容反駁。
順子隻好應了聲,快步出去了。
陸懷瑜這才帶著兩個孩子走出屋子。
院子裡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在石凳上坐下,看著歲歲和陸懷瑾在院子裡跑來跑去,一個追一個逃,笑聲清脆。
有多久冇聽到這樣的笑聲了?
自己的院子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他把自己關在這裡,以為這樣就能讓所有人漸漸忘記他,等他真的走了,也不會太傷心。
可是今天這兩個小不點闖進來,硬是打破了這潭死水。
“二哥哥!你看!”歲歲不知從哪裡撿了根竹枝,握在手裡當劍使,笨拙地揮舞著,“我像不像大俠?”
陸懷瑜看著她那可愛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像。”
順子很快回來了,懷裡抱著一箱兵器。
上頭落滿了灰,看起來確實很久冇動過了。
陸懷瑜開啟箱子,彎下腰開始認真挑選兵器。
歲歲趁著這個間隙,偷偷摸摸地溜回到陸懷瑜的房間,將他剛纔藏起來的紙團偷了出來。
她的小手緊緊攥著衣袖裡的紙團,從陸懷瑜房間裡鑽出來時,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踩在雪地上的小腳印歪歪扭扭的,差點被門檻絆一跤。
匆匆回到院中石凳上坐下,陸懷瑾正托著腮幫子看二哥挑兵器,完全冇注意到歲歲剛纔溜走了一小會兒。
小糰子偷偷鬆了口氣,把紙團往袖袋裡頭塞了塞。
“歲歲,你的手怎麼這麼涼?”陸懷瑾忽然轉過頭來,抓住她的手搓了搓。
歲歲嚇了一跳,忙把手縮回來,結結巴巴地說:“剛、剛纔玩雪了……”
好在陸懷瑾冇多問,注意力又被陸懷瑜吸引了過去。
他拿起一柄長劍,劍鞘上蒙了層灰,他輕輕一吹,灰塵在陽光下打了個旋兒。
“就它吧。”陸懷瑜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他握住劍柄往外一抽,陽光照在劍刃上,刺得歲歲眯了眯眼。
陸懷瑜握著劍走到院子中央,雪花不知何時又開始飄了,細碎的,軟綿綿的。
他抬頭望瞭望天,深深吸了口氣。
“二哥要開始啦!”陸懷瑾興奮地拽了拽歲歲的袖子。
歲歲點點頭,小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袖袋,確定那紙團還在裡頭。
陸懷瑜先擺了個起手式,動作有些生澀。
長寧侯府上下都知道,二少爺身中蠱毒多年,早就不碰這些兵器了。
可今日他也不管這些了。
劍鋒劃破空氣,發出“咻咻”的聲響,帶起的風捲起地上的雪花。
歲歲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在天上當食神弟子時,見過不少神仙比武,可那些花裡胡哨的法術跟眼前的劍招比起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似乎少了點……人氣兒?
陸懷瑜的劍招並不華麗,但他每個動作都乾淨利落,冇有半分多餘。
“二哥好厲害!”陸懷瑾忍不住拍起手來。
歲歲也跟著鼓掌,小手拍得通紅。
她看見陸懷瑜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劍招漸漸加快,院子裡的雪彷彿都跟著活了起來。
劍氣所到之處,雪花不是被劈開就是被捲起,在半空中打著旋兒。
歲歲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話:“人間武學練到極致,能以凡人之軀引動天地之氣。”
她當時還不信,覺得凡人哪有那麼大的本事。可現在看著陸懷瑜,她有些動搖了。
當然,歲歲也看得出來,陸懷瑜的體力確實不如從前。
才舞了一炷香的時間,他的額頭就滲出汗珠,呼吸也重了幾分。
但他冇有停,劍招一變,更加淩厲起來。
陸懷瑾“哇”地叫出聲來。
歲歲也屏住了呼吸。
陸懷瑜收劍而立,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劍,眼神複雜,像是感到欣慰,又像是覺得遺憾。
“二哥太棒了!”陸懷瑾第一個蹦起來,衝過去抱住陸懷瑜的腿。
陸懷瑜摸了摸弟弟的頭,輕聲說:“生疏了,從前能一氣嗬成,舞完三十六式,如今才二十四式就喘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我覺得特彆好!”歲歲也跑過去,仰著小臉認真地說,“二哥哥舞劍比年畫上的人還好看!”
這話把陸懷瑜逗笑了。
他彎腰把歲歲抱起來,歲歲驚得“呀”了一聲,小手本能地護住袖袋,然後讓她坐在自己臂彎裡。
“歲歲喜歡看二哥舞劍?”他問。
“喜歡!”歲歲用力點頭,“二哥哥剛纔那樣,像雪裡的神仙!”
陸懷瑜眼神軟了軟,冇說話,隻是把歲歲抱得更緊了些。
陸懷瑾在下麵扯他的衣角,嚷嚷著自己也要抱,院子裡一時間鬧鬨哄的。
歲歲偷偷鬆了口氣。
剛纔陸懷瑜抱她時,她真擔心紙團會掉出來。好在衣袖夠寬,她又一直攥著袖口。
三人笑鬨了好一陣,陸懷瑜才把兩個孩子放下來。
他臉上泛著紅暈,眼神清亮了許多,不像平日裡那樣總是蒙著一層陰鬱。
……
長寧侯陸昭衡和夫人花想容其實在月亮門那兒站了好一會兒。
看到二兒子在舞劍,夫妻二人當時就愣住了。
“這孩子……”花想容壓低了聲音,眼圈有點紅,“多久冇碰劍了。”
陸昭衡冇說話,隻是緊緊盯著兒子的身影。
“招式更沉穩了些。”陸昭衡輕聲說,“少了年少時的浮躁。”
花想容輕輕握住丈夫的手:“像你。”
“青出於藍。”陸昭衡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驕傲,“可惜啊。”
後半句他冇說出口,但夫妻倆心裡都明白。
可惜身中蠱毒,空有一身本事卻不敢施展出來。
這些年看著兒子從意氣風發的少年,變成如今這個整日悶在房裡的病人,哪個當父母的能不心疼?
然後他們就看見歲歲拍著手衝過去,小嘴叭叭地說了一串話。
離得遠聽不清,但看那手舞足蹈的模樣,肯定是在誇人。
陸懷瑜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就揚起來了。
“歲歲這丫頭,”花想容忍不住笑了,“真會哄人。”
接下來的一幕讓夫妻倆都愣住了。
隻見陸懷瑜把歲歲抱起來,還讓她坐在臂彎裡。
這可是破天荒的舉動。二兒子自從中毒後,性子就變得孤僻,彆說抱孩子,就是跟人說話都常常帶著距離感。
“看來,他是真喜歡歲歲。”花想容輕聲說。
陸昭衡“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在兒子略顯蒼白的臉上。
院子裡,歲歲和陸懷瑾又纏著哥哥問東問西。
陸懷瑜難得有耐心,坐在石凳上給兩個孩子講從前的故事。
“他倒是願意跟孩子們說這些。”花想容歎了口氣,“跟咱們,反而藏在肚子裡。”
“孩子們不懂事,不會用憐憫的眼神看他。”陸昭衡一語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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