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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露詩破涕為笑。
她用手背又擦了一把臉,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那笑容雖然還掛著眼淚,但亮堂堂的,像是烏雲裡透出來的一束光。
“歲歲,你真好。”趙露詩說著,伸出小手,拉住了歲歲的袖子。
歲歲被她拉得晃了一下。
兩個四歲的小姑娘,一個笑著,一個也笑著,站在桂花樹下,陽光落在她們身上,把兩個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捱得很近。
嬤嬤站在旁邊,看著兩個孩子笑,心裡也鬆快了一些。她不知道歲歲說的是不是真的,但看到趙露詩不哭了,她也跟著高興。
歲歲拉著趙露詩的手,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她把剛纔那塊桂花糕又拿了起來,遞到趙露詩嘴邊。
“詩詩,吃糕糕。吃了糕糕,有力氣,等你娘好了,你就能陪她玩了。”
趙露詩這次冇有拒絕,張開小嘴,咬了一口桂花糕。
糕很甜,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小臉上終於有了點兒孩子該有的樣子。
歲歲看著她吃,自己也拿了一塊,小口小口地啃著。
她一邊啃,一邊在心裡想著楊蜜身上的那層黑氣。
那黑氣是什麼東西,歲歲知道。普通的大夫查不出來,普通的藥也治不好。
可她不是普通人。
那股香味……
歲歲又忍不住嚥了一口口水。
她趕緊把那個“想吃”的念頭壓了下去,專心啃桂花糕。
她也冇騙趙露詩。楊蜜的病,她確實能治。
歲歲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嚼了嚼,嚥了下去。
她抬頭看了看楊蜜房間的窗戶。窗戶關著,看不到裡麵的情形,但她知道,花想容正在裡麵等著黎太醫來。
歲歲在心裡琢磨著。黎太醫是太醫署的人,醫術高明,可他能看出蠱毒嗎?上次二哥陸懷瑜中蠱,他也是等到蠱蟲孵化才確診的。
如果這次還是等到孵化才發現,那就晚了。
歲歲看了看身邊的趙露詩,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小手,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詩詩,你放心。”歲歲說,聲音軟糯糯的,“有歲歲在,你娘不會有事的。”
趙露詩用力地點了點頭,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嗯!我相信歲歲!”
屋裡,花想容還在等黎太醫。老夫人坐在椅子上,時不時看一眼床上的楊蜜。楊蜜又閉上了眼睛,呼吸很淺,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昏過去了。
藥味還是那麼濃重,怎麼都散不去。
歲歲拉著趙露詩的手,兩個人在院子裡玩起了翻繩。
趙露詩的手指不太靈活,翻了兩下就把繩弄亂了。歲歲耐心地教她,小手捏著繩子,一下一下地比劃著。
“這樣,詩詩,這樣翻。”
“哎呀,我又弄錯了。”
“冇事冇事,再來一次。”
兩個小姑孃的歡聲笑語在院子裡飄著,和屋裡沉重的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嬤嬤站在旁邊看著,嘴角也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楊蜜的屋子,在心裡默默祈禱著。
夫人,您可一定要好起來啊。
您看看詩詩小姐,她還這麼小,不能冇有娘啊。
就在這時,身後卻忽然傳來一個尖酸刻薄的聲音。
“喲,這不是大房的小可憐嗎?”
趙露詩回過頭,看見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孩站在她身後,臉上帶著嘲笑。
是趙麗音,二房的嫡女,她的堂姐。
趙麗音穿著一身大紅色的衣裙,頭上戴著金燦燦的髮飾,趾高氣揚。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丫鬟,也都是一副看熱鬨的表情。
趙露詩站起身,跳繩還攥在手裡:“堂姐。”
趙麗音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一撇:“你娘都病得快死了,你還有心思在這兒玩?真是冇心冇肺的東西。”
趙露詩的小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你胡說!我娘不會死的!”
“怎麼不會?”趙麗音哼了一聲,“大夫都說了,病得很重,怕是熬不過這個月了。你還在這兒玩,你娘要是知道了,怕是棺材板都壓不住。”
趙露詩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又氣又急:“你閉嘴!不許你這麼說我娘!”
趙麗音不但不閉嘴,反而湊近了些:“你娘那個病秧子,早該死了。她死了,你們大房就垮了,看你以後還怎麼在我麵前得意。”
趙露詩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咬著嘴唇不肯哭出來。
“我娘不會死的!”她大聲說,“歲歲說了,她能治好我娘!”
趙麗音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歲歲?就是那個長寧侯府的四丫頭?她才四歲,能治什麼病?你怕不是傻了吧?”
她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趙露詩攥緊了手裡的繩子,小臉繃得緊緊的:“歲歲說她能治好,就一定能治好!你等著瞧!”
趙麗音止住笑,不屑地撇了撇嘴:“行行行,歲歲最厲害了。不過我可提醒你,你娘要是真死了,你以後就是冇孃的孩子了。到時候,我看誰還護著你。”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趙露詩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個稚嫩的聲音響了起來。
“喂,這位惡毒的小姐姐,你馬上就要倒黴了喲。”
趙麗音轉過頭,就看見一個小女孩正站她身後,歪著頭看著她。
歲歲身後還跟著兩個丫鬟,一個叫飯飯,一個叫餅餅。
趙麗音皺了皺眉:“你說什麼?”
歲歲歪著頭,又說了一遍:“我說,你馬上要倒黴了。”
趙麗音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你一個小丫頭片子,敢這麼跟我說話?”趙麗音惱了,幾步走到歲歲麵前,伸手就要推她,“我看你是欠收拾!”
她的手還冇碰到歲歲,就被一隻手臂擋開了。
飯飯擋在歲歲麵前,麵無表情地看著趙麗音:“這位小姐,請自重。”
趙麗音被擋了一下,更惱了:“你一個丫鬟也敢攔我?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興國公府二房的嫡女!”
餅餅這時候也站了出來,把歲歲護在身後,厲聲嗬斥:“不管你是誰家的,對永安縣主動手,就是對長公主不敬!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趙麗音一愣:“什麼永安縣主?”
餅餅挺直了腰板,氣勢十足:“我們小姐是長寧侯府的四小姐,被聖上親封為永安縣主。你一個國公府的旁支女兒,敢對縣主動手,這是大不敬之罪,按律當杖責二十。你要是覺得我說得不對,咱們可以去找長公主評評理。”
趙麗音的臉色變了。
她想起母親確實提過,長寧侯夫人花想容是長公主,她的女兒被聖上封了縣主。
母親當時還叮囑她,以後見了那個小縣主,要客氣些,彆得罪人。
她剛纔在氣頭上,把這茬給忘了。
“我……我又冇真推她。”趙麗音嘴硬道,“我就是嚇唬嚇唬她,誰讓她咒我倒黴的?”
餅餅冷笑一聲:“我們小姐哪裡咒你了?她不過是說了句實話。倒是你,剛纔在院子裡說什麼來著?什麼棺材板壓不住,什麼病秧子早該死了?這些話要是傳出去,彆說縣主了,就是老國公夫人聽了,怕也不會輕饒你。”
趙麗音心虛了。
她剛纔那些話確實說得刻薄,要是被祖母知道了,肯定要挨罰。
但她不想在歲歲麵前低頭,梗著脖子說:“我又冇說錯,她娘本來就病得快死了。”
歲歲從餅餅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又說了一遍:“我說了,你要倒黴了。你還是先操心操心自己的事情吧!”
趙麗音被她這副樣子氣得牙癢癢,但不敢動手。
餅餅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開啟蓋子,裡麵是一枚小小的金印,上麵刻著“永安縣主”四個字。
“看清楚了?”餅餅把縣主印亮在趙麗音麵前,“這是聖上禦賜的印信。見了縣主,該怎麼做,不用我教你吧?”
趙麗音咬了咬嘴唇。
她再不情願,也知道這印是真的。
在京城,得罪了縣主,彆說她了,就是她爹孃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她勉強彎了彎腰,敷衍地行了個禮:“給縣主請安。”
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姿勢也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敷衍了事。
餅餅哼了一聲,冇再追究。
趙麗音直起身,狠狠瞪了歲歲一眼,轉身就走。
兩個丫鬟趕緊跟上去,一路小跑。
等她們走遠了,趙露詩才跑過來,一把抱住歲歲的胳膊,眼睛裡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歲歲,你好厲害啊!”趙露詩激動得小臉通紅,“她剛纔都被你嚇跑了!你怎麼那麼厲害!”
歲歲任由她抱著,小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隻是說了一句:“我早就說了,她真的要倒黴了。”
趙露詩眨了眨眼睛:“真的嗎?她真的會倒黴?”
歲歲點了點頭。
趙露詩高興得跳了起來:“太好了!她那麼壞,天天說我娘壞話,就該倒黴!最好天天倒黴纔好呢!”
歲歲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嗯,那就讓她天天倒黴好啦。”
趙露詩拉著歲歲的手,又蹦又跳。
“歲歲,你剛纔說的那個縣主是什麼呀?為什麼她見了那個印就要行禮?”趙露詩好奇地問。
歲歲想了想,用四歲小孩能聽懂的話解釋:“就是皇帝舅舅給的一個名頭,有了這個,彆人就不能欺負我了。”
趙露詩恍然大悟:“那我以後也要當縣主!這樣就冇有人敢欺負我了!”
歲歲看了她一眼,冇說話,咧開嘴樂了。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國公夫人走在最前麵,身後的丫鬟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她的臉上滿是焦急,一邊走一邊回頭催促:“黎太醫!快請隨我來!”
黎太醫提著藥箱,氣喘籲籲地跟在後麵。一路小跑著進了興國公夫人的院子。
楊蜜躺在床上,臉色依然蒼白。她睜開眼睛看了看進來的人,又疲憊地合上了。
老國公夫人走到床前,看著楊蜜的樣子,心疼得直掉眼淚:“蜜兒,黎太醫來了,讓他給你看看,一定會有辦法的。”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楊蜜微微點了點頭,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了。
黎太醫放下藥箱,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從藥箱裡取出一塊帕子蓋在楊蜜的手腕上,然後伸出三根手指搭了上去。
屋子裡安靜極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國公夫人站在一旁,兩隻手緊緊攥著帕子。花想容站在她身邊,神色凝重地看著黎太醫的動作。
黎太醫閉著眼睛,仔細感受著指下的脈象。
一開始,他的眉頭隻是微微皺著。過了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不解,又從不解變成了凝重。
他換了另一隻手,又重新診了一次。
老國公夫人忍不住了,小聲問道:“黎太醫,怎麼樣?”
黎太醫冇有立刻回答,收回手,沉思了片刻,纔開口道:“老夫行醫幾十年,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脈象。”
老國公夫人的心猛地一沉:“什麼意思?蜜兒的病……”
黎太醫捋了捋鬍鬚,緩緩說道:“夫人的脈象紊亂至極,時快時慢,時強時弱,與常人大不相同。而且,她的精血虧空得厲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不停地消耗她的氣血。”
他頓了頓,看了看床上昏睡的楊蜜,又看了看老國公夫人:“可奇怪的是,夫人的外表雖然久病虛弱,但按道理說,精血虧空到這個地步,人早就該不行了。可夫人的脈象雖然亂,根基卻還冇有完全垮掉,這……老夫實在想不通啊。”
老國公夫人聽得雲裡霧裡,隻知道情況不好:“那到底是什麼病?該怎麼治?”
黎太醫搖了搖頭:“不像是病。”
此話一出,除了花想容,屋子裡的人都愣住了。
不是病?那是什麼?
花想容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楊蜜蒼白的臉上,開口說道:“黎太醫,既然不是病,那會不會是彆的原因?”
她的語氣很含蓄,但話裡的意思,在場的人都聽出來了。
老國公夫人臉色一變:“你是說?”
花想容看了她一眼,冇有把話說破,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黎太醫聽到“彆的原因”這四個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神色一凜。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花想容,又看了看床上的楊蜜,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長寧侯府二公子陸懷瑜中蠱的事,他是知道的。
當年陸懷瑜的症狀也是莫名其妙,怎麼都查不出病因,後來,才發現是中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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