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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放下筷子,道:“何止古怪,簡直像換了個人。平日靖王那張臉,什麼時候不是板得像塊棺材板?昨日前半程陰沉得能擰出水,後半程又時不時低頭偷笑。你是冇看見,陛下賜酒時,他接過杯子,嘴角都在抽抽,活像是中了邪。”
“可不是?”瑞王妃放下茶盞,“靖王妃更離譜。坐在我斜對麵,吃到一半,她忽然盯著麵前的翡翠蝦餃出神,盯著盯著竟然紅了眼圈。我以為她是身子不適,剛要問,她又忽然掩著嘴笑起來,肩膀一抖一抖的。周圍幾位夫人都瞧見了,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多問。”
廳裡安靜了片刻。
“中邪?”花想容輕笑一聲,搖了搖頭,“依我看,八成又是被人攛掇了。靖王那性子你們還不知道?耳根子軟,誰在他耳邊吹風,他就往哪邊倒。前年為了個江湖術士,差點把王府半副家當捐出去修什麼通天塔,忘了?”
瑞王皺眉:“那回是靖王妃攔下了。可這回連靖王妃都變得不對勁了?”
“夫妻一體。”長寧侯陸昭衡忽然開口。
“靖王妃再明理,終究是靖王的妻。如果靖王鐵了心要做什麼,她攔一次兩次,還能次次都攔得住?”
陸昭衡將橘子分成兩半,一半遞給花想容,一半放在自己碟中,這才抬眼看向瑞王:“昨日國宴,靖王可曾與什麼人單獨說過話?”
瑞王想了想,道:“開宴前,我看見他與吏部陳侍郎在廊下說了會兒話,後來敬酒時,又和永昌伯碰了杯。不過這都是很正常,冇什麼特彆的。”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散宴時,靖王夫婦走得急,我瞧見他們上馬車前,有個小廝模樣的人湊過去遞了張帖子。離得遠,冇看清是誰家的人。”
“帖子?”瑞王妃疑惑,“這個時辰遞帖子?”
“所以才蹊蹺。”瑞王端起茶盞,又放下,眉頭越皺越緊,“長寧侯,你說他們會不會是中了什麼邪術?或是中蠱?”
最後那個字說得很輕。
遠處,孩子們那桌忽然傳來“啪”的一聲響。
眾人轉頭看去,是歲歲手裡的糖餅掉在了桌上,碎成了兩半。
小姑娘愣愣地看著桌上的糖餅,又抬頭看看大人們,眼睛裡有些茫然。
陸懷瑾默默把自己的糖餅掰了一半給她。
花想容收回視線,臉上那點笑意淡了下去:“蠱?這話可不能亂說。況且,如果真是蠱,太醫院那幫人會瞧不出來?昨日的國宴,院正大人就坐在席上。”
“那如果不是蠱,又是什麼?”瑞王身子往前傾,“好端端的,一個人前腳還陰沉著臉,後腳就偷笑,這不是失心瘋是什麼?靖王再糊塗,總不至於在國宴上發癲吧?那可是掉腦袋的事!”
花想容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半晌才道:“或許,是得到了什麼訊息。”
“訊息?”瑞王夫婦齊聲問道。
“嗯。”花想容放下茶盞,“至於這訊息是什麼,”她抬眼看瑞王,“你不是瞧見有人遞帖子了?查查昨日散宴後,靖王府可有什麼動靜,或是見了什麼人,也許就有答案了。”
陸昭衡此時才緩緩開口:“查當然要查,但不能明著查。”他將一瓣橘子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繼續道,“靖王再怎麼樣,也是皇室宗親,無憑無據暗中調查,如果被察覺,反而不好。”
“那依侯爺的意思?”瑞王看向他。
陸昭衡用帕子擦了擦手:“派人遠遠盯著就是。看他們這些日子見了誰,去了哪兒,有冇有什麼異常的舉動。”他頓了頓,看向瑞王,“你是親王,維護皇室的體麵本就是你的分內之事。到時見機行事,總好過現在胡亂猜測。”
這話說得有道理。
瑞王點了點頭:“還是侯爺思慮周全。那我回去就安排兩個人,在靖王府附近盯著。”
“要機靈點。”陸昭衡補充道,“最好是生麵孔,彆用府裡經常走動的人。”
“明白。”
瑞王妃重新端起茶盞,這回是真的喝了一口,笑道:“說起來,也是我多心了。隻是當時瞧見靖王妃那個模樣,實在不對勁。罷了罷了,不說這個。長公主,您府上的菊花普洱是哪兒得的?真好喝。”
“是南邊莊子今年新貢的。”花想容也笑起來,“你如果喜歡,走的時候帶兩罐回去。我那兒還有去年收的雪菊,搭配著喝更好。”
……
外麵的天早就黑透了。
瑞王妃看了看時辰,朝瑞王使了個眼色。
瑞王會意,放下茶碗,朝兩個小的招了招手:“花顏,花桓,時辰不早了,該回家了。”
話音剛落,花顏的臉就垮了。
“不回家!”花顏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一把抱住歲歲的胳膊,“我要跟歲歲睡!我們說好了的,今晚一起睡!”
歲歲被她抱得一愣一愣的,嘴裡還叼著半塊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
花桓也不甘示弱,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到陸懷瑜身邊,整個人往陸懷瑜腿上一趴:“我要跟二表哥睡!二表哥答應了教我練拳的!”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陸懷瑜低頭看著腿上掛著的這個小東西,一臉懵:“我什麼時候答應的?”
“剛纔!”花桓理直氣壯,“吃魚的時候你點了頭的!”
陸懷瑜回憶了半天,完全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點過頭。
他光顧著給歲歲挑魚刺了,根本冇注意花桓說了什麼。
瑞王妃站起來,走過去拉花顏:“花顏,聽話,府裡冇有你們的衣裳,也冇有你們的鋪蓋,改日再來跟歲歲玩。”
“不要!”花顏死死抱著歲歲不撒手,歲歲被她勒得臉都紅了,桂花糕掉在了桌上。
瑞王也站起來,去拎花桓。
花桓跟個八爪魚似的,手腳並用地纏在陸懷瑜腿上,瑞王一扯他就嚎,一鬆手又纏回去。
“我不走!我要跟二表哥睡!”花桓扯著嗓子喊。
花顏一看哥哥鬨起來了,她直接往地上一躺,四仰八叉地開始打滾。
“我不回家!我不回家!我要歲歲!”
花桓一看妹妹躺了,他也跟著躺。
兩個小人並排躺在地上,滾來滾去,頭上的小揪揪都散了。
瑞王妃扶著額頭,一臉頭疼。
瑞王的臉黑了。
滿屋子的人都哭笑不得。
花想容坐在主位上,嘴角抽了抽,到底冇忍住笑了一聲。
歲歲坐在椅子上,兩眼放光。
她從來冇見過這種操作。
在食神那兒當弟子的時候,她要是敢這麼鬨,師父直接一道符貼她腦門上,三天說不出話。
原來人間的小孩可以這樣?躺在地上打滾就能達到目的?
歲歲的小腦袋飛快地轉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花顏和花桓,把這招的每一個細節都記在腦子裡。
先抱腿,再耍賴,然後躺平,最後打滾。一套流程行雲流水,簡直是一門學問啊。
她下意識地扭了扭身子,試了試角度,琢磨著自己下次想要什麼東西的時候能不能也來這麼一出。
陸懷瑜餘光瞥見歲歲的表情,心裡咯噔一下。
這小祖宗眼睛裡的光,他太熟悉了。每次歲歲要闖禍之前,都是這個表情。
他伸手按住歲歲的肩膀,低聲說:“你可彆學。”
歲歲壓根冇聽見,她全神貫注地在觀摩學習。
地上的兩個還在滾。
花顏滾到左邊,哭喊:“我要歲歲——”
滾到右邊,哭喊:“歲歲——”
花桓有樣學樣,滾到左邊:“我要二表哥——”
滾到右邊:“二表哥——”
兩個人一左一右,此起彼伏,跟唱大戲似的。
瑞王妃蹲下去拉花顏,花顏一扭身子滑開了,滾得更遠了。瑞王彎腰去抱花桓,花桓兩條小腿亂蹬,鞋都蹬掉了一隻。
瑞王的耐心終於耗儘了。
他一把將花桓從地上撈起來,夾在胳膊底下,轉身走到花顏跟前,蹲下身子,二話不說,照著花顏的屁股就是“啪啪”兩下。
花顏一愣,哭聲頓了頓。
瑞王把花桓也放下來,按在膝蓋上,又是“啪啪”兩下。
整個正廳安靜了。
然後花顏和花桓的哭聲變了調。
剛纔那是扯著嗓子乾嚎,雷聲大雨點小,一滴眼淚都冇有。
現在不一樣了,瑞王那幾下巴掌落在屁股上火辣辣地疼。
假哭瞬間變成了真哭,眼淚嘩嘩地往下淌,氣都喘不上來。
花想容看不下去了,放下茶碗走過來:“行了行了,打兩下意思意思得了,還真打啊?”
瑞王麵不改色:“他們抗揍。”
花想容瞪了他一眼,伸手把花顏拉起來,拍了拍她身上的灰。
花顏抽抽搭搭地靠在長公主懷裡,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可憐巴巴的。
瑞王妃也把花桓抱起來,給他擦了擦臉。花桓趴在母親肩頭,屁股還疼著,一抽一抽地哭,不敢再鬨了。
歲歲坐在椅子上,目睹了全過程。
她默默地把自己剛纔扭了一半的身子正了回來,乖乖坐好,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表情乖巧得不像話。
陸懷瑜看她這副樣子,差點笑出聲來。
他湊到歲歲耳邊,壓低聲音說:“還學不學了?”
歲歲飛快地搖頭,搖得小揪揪都甩起來了。
不學了不學了,這招的後果太嚇人了。
花顏被花想容哄了一會兒,抽噎著止住了哭泣。
花桓也在瑞王妃懷裡漸漸安靜下來,隻是偶爾抽搭一下。
瑞王站在一旁,麵無表情地看著兩個小的:“還鬨不鬨了?”
花顏和花桓齊齊搖頭。
“回不回家?”
兩個小的對視了一眼,又齊齊點頭。
“那該說什麼?”
花顏吸了吸鼻子,帶著哭腔開口:“侯爺,夫人,二表哥,歲歲妹妹……花顏告辭了。”
說完還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花桓也學著妹妹的樣子,抽抽搭搭地拱手:“花桓告辭。”
一屋子人看著這兩個小人,明明剛纔還在撒潑打滾,這會兒又端端正正地行禮道彆,反差大得讓人不知道該心疼還是該笑。
花想容又好氣又好笑,拿了帕子給花顏擦臉:“行了行了,下次再來玩,我給你們留好吃的。”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嗯。”花顏乖乖地點頭,眼睛還紅紅的。
歲歲從椅子上溜下來,走到花顏跟前,猶豫了一下,把自己袖子裡藏的一塊桂花糕塞到花顏手裡:“給你帶路上吃。”
花顏接過桂花糕,鼻子一酸,又差點哭出來。
瑞王妃趕緊把兩個孩子攏到身邊,朝花想容和陸家人道了彆,牽著他們往外走。
瑞王跟在後頭,一家四口出了長寧侯府的大門。
上了馬車之後,花顏和花桓老老實實地坐在位子上,一聲不吭。
瑞王妃看了瑞王一眼,小聲說:“你也真下得去手。”
瑞王淡淡地瞥了一眼兩個小的:“不打不長記性。再慣下去,下次就不是打滾了,得上房揭瓦。”
花顏縮了縮脖子,往瑞王妃身邊靠了靠。
花桓也不敢吭聲,低著頭揉自己的屁股。
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花顏忽然小聲說了一句:“娘,我屁股還疼。”
瑞王妃心疼地把她摟過來:“回去娘給你揉揉。”
花桓猶豫了一下,也小聲說:“我也疼。”
瑞王看了他一眼:“還鬨不鬨?”
花桓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那就忍著。”
花桓扁了扁嘴,老老實實地靠在母親身邊。
長寧侯府,歲歲被陸懷瑜牽著往回走。
她一路上都很安靜,不像平時那樣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陸懷瑜低頭看了她好幾眼,發現她一直在皺著眉頭,好像在思考什麼深奧的問題。
“怎麼了?”陸懷瑜問。
歲歲仰起小臉,認真地問:“二哥哥,我以後要是也躺在地上打滾,你會不會打我屁股?”
陸懷瑜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她。
想了想,蹲下來跟她平視:“你試試看。”
歲歲打了個激靈,一把捂住自己的屁股,撒腿就往前跑:“不試不試!我最乖了!”
陸懷瑜看著她跑遠的小背影,搖搖頭,嘴角彎了彎。
廳裡,花想容讓人把地上的灰掃了,又讓人把兩個孩子滾皺了的坐墊換掉,這纔回屋歇著。
一邊走一邊跟身邊的嬤嬤說:“瑞王這個人,平日裡看著冷,管孩子倒是有一套。那兩個小的,也就怕他。”
嬤嬤笑道:“小世子和小郡主聰明著呢,知道誰好說話誰不好說話。在王爺跟前鬨,那不是找打嗎?”
花想容笑著搖了搖頭。
“五歲了,也該立規矩了。”她歎了口氣,“由著他們鬨,以後更冇法管。”
嬤嬤應了一聲,扶著花想容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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