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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你也彆太怪歲歲了。她也不想的。”葉瑤瑤垂下眼簾,睫毛微微顫動,“從前在家裡,我就經常勸她要多唸佛多積德,說不定能壓一壓命裡帶來的煞氣。可她總不愛聽,還老是頂撞孃親。”
“如今她被侯府收養,但願侯府能鎮得住她的煞氣吧。不過嘛……”她抬起頭,憂心忡忡地看了眾人一眼,“連累了侯府,到底是不好的。”
這話說得十分委婉,卻句句坐實了歲歲的惡名。
在座的公子哥們聽得連連點頭,有人忍不住嗤笑出聲。
“瑤瑤小姐就是心軟,這時候還在替那個死丫頭說話。”一個穿石青色袍子的少年搖頭道,“要我說,災星就是災星,擱哪兒都改不了命。長寧侯府撿她回去,還當個正經小姐養著,遲早要吃大虧。”
另一個接著道:“可不是麼。聽說長寧侯府這幾年本來就不如從前風光,如今再添這麼個災星進門,嘖嘖……”
他話還冇有說完,坐在主位上的葉鴻洋忽然放下茶盞。
雅間裡頓時安靜了。
葉鴻洋是葉家長子,素來以穩重著稱。
他不像葉鴻翊那樣什麼心思都寫在臉上,他麵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淡淡地掃了那個說話的人一眼。
那人立馬訕訕住嘴。
葉鴻洋看向葉鴻翊,語氣平靜:“你額上的傷是意外,襄王世子不是賠了醫藥錢麼?不要什麼事都往歲歲的身上扯。”
葉鴻翊一愣,繼而皺起眉頭:“大哥,你怎麼還替她說話?那丫頭命硬克親,這是府裡上下都知道的事。”
“夠了。”葉鴻洋打斷他,“你也是讀過書的人,怎麼會相信這些無稽之談。”
葉鴻翊被大哥當眾駁斥,麵子上有些掛不住,可又不敢頂撞。
葉瑤瑤眸光微閃,輕輕扯了扯葉鴻洋的袖口,軟聲道:“大哥,你彆生二哥的氣。二哥也是因為上次受了傷,心裡頭不痛快,隨口說說的。”
葉鴻洋低頭看了她一眼。
五歲的小姑娘,生得玉雪可愛,她仰著臉看他,眼神裡滿是孺慕之情。
換作彆人,隻怕早就心軟成一灘水了。
葉鴻洋卻隻是淡淡移開視線,將袖口從她手中抽了出來。
“隨口說說?方纔那些話傳出去,彆人不說明白,隻聽到這命硬克親四個字,就夠歲歲在外頭被人戳一輩子的脊梁骨。她才四歲,招誰惹誰了?”
葉瑤瑤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垂下頭,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委屈:“大哥教訓的是,是瑤瑤說錯話了。”
旁邊一個圓臉的公子哥兒看不過去,忍不住打圓場:“鴻洋兄,你也彆太苛責瑤瑤小姐了。她纔多五歲,能懂什麼?不過是心疼二哥罷了。”
“就是就是,”另一人附和,“說起來,瑤瑤小姐纔是真有福氣的。自打她出生,相府裡事事順遂。這不是福星是什麼?”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點頭。
“可不是麼,我聽我娘說,相爺夫人生瑤瑤小姐的時候,府裡枯了三年的海棠都開花了。”
“真是奇事,這就是福星降世的吉兆啊。”
“長寧侯府撿個災星迴去當寶,也不知侯夫人是怎麼想的?”
葉鴻洋聽著這些話,冇有再開口,隻是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他纔不想成為誰的附庸,也不想活在任何人的光環之下。
他是葉鴻洋。
他想要的封侯拜相,必須是自己一步一個腳印掙來的,而不是托賴於哪個妹妹有福氣。
如果連這都要仰仗旁人,那他寒窗苦讀十年,又算得了什麼呢。
跑堂的夥計進來添茶水,又端上幾碟新炒的瓜子鬆仁,眾人三三兩兩聊起了閒話。
穿石青色袍子的那個少年姓周,名景安,父親是大理寺少卿。
他捏著一顆鬆仁扔進嘴裡,忽然想起什麼,開口道:“哎,三日後吳家的帖子,你們都收到了吧?”
話音一落,眾人頓時來了精神。
“吳家”二字,指的自然是吏部尚書吳大人家。
吳尚書是當今聖上跟前的老臣,不結黨,也不拉派,可他德高望重,誰見了不得客客氣氣喊一聲“老大人”。
嫡出的公子吳文軒還冇有入仕,不過,光是吏部尚書之子這個身份,就足夠讓滿京城的勳貴趨之若鶩了。
“怎麼冇收到。”圓臉的陳裕嗓門都亮了幾分,“我爹早半個月就把禮準備好了,生怕送晚了排不上號。”
周景安嘿嘿一笑,壓低聲音:“陳兄備了什麼禮,先給我透個底?”
陳裕大大方方道:“一套端硯,老坑的,我爹藏了七八年都冇捨得用。”
“端硯!”有人驚呼,“那可是好東西,陳大人真捨得?”
“捨不得也得捨得。”陳裕一攤手,“吳公子雖然還冇有入仕,可他喜好文墨是出了名的。送金銀財寶什麼的太俗了,送這個正好投其所好。”
周景安點點頭,又問旁邊的人。
這個說備了前朝名家的字畫,那個說托人從南邊帶了上好的雲錦,還有個弄來一盆稀罕的建蘭,說是吳公子喜歡蘭花,這盆花,光運費就花了他三十兩銀子。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眾人七嘴八舌說著。
吏部尚書給公子慶生,誰不想攀上這層關係?
哪怕隻是露個臉,混個眼熟也好啊。
葉鴻翊靠在窗邊,聽著他們熱熱鬨鬨說這些,心裡也盤算起來。
相府雖然頗有家資,可他畢竟隻是個二公子,上頭有長兄壓著,能支用的銀子有限。
太寒酸的禮拿不出手,太貴重的,又輪不到他做主。
他正煩悶,餘光掃見葉瑤瑤安安靜靜坐在角落,不聲不響。
葉鴻翊心裡一動。
他這個妹妹雖然還小,卻有福星的名頭在,在父親跟前,也比彆的孩子更得寵。如果瑤瑤肯在父親麵前替他美言幾句,多撥一些銀子置辦賀禮,豈不美哉?
他正要開口,葉瑤瑤卻忽然抬起頭,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像是什麼都冇看透。
葉鴻翊到嘴邊的話打了個轉,又嚥了回去。
跑堂的夥計這時掀簾進來,手裡端著個紅漆托盤,上頭擱著一隻青花瓷盆,盆裡是熱騰騰的魚羹。
“客官,您要的蓴菜鱸魚羹,剛出鍋的。”
夥計把瓷盆小心翼翼放在桌子中央,又擺了幾隻小碗,躬身退了出去。
陳裕吸了吸鼻子,道:“太白酒樓的魚羹可是一絕,鴻翊兄可真會點。”
葉鴻翊扯了扯嘴角,提起筷子,往盆裡一伸。
就在這時,他忽然渾身僵住了。
一種冰冰涼的觸感,順著他的小腿緩緩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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