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織機------------------------------------------、轉折、交叉、閉合。一個圓，套著另一個圓，齒牙交錯，咬合精確，動力傳遞的路徑清晰無比。這是她苦思冥想多日而不得其解的關節！此刻，在這供奉著腐朽牌位的冰冷祠堂裡，在這被唾棄為“奇技淫巧”的罪證之地，卻以一種最原始、最不羈的方式，悍然誕生！，沾染了她素白的袖口和指尖，也玷汙了那象征著家族榮耀、光可鑒人的金磚地麵。“吱呀——”，在這刺耳的刮擦聲中，被猛地從外麵推開了一道縫隙。，驟然照亮了殿內瀰漫的煙霧，也照亮了跪伏在地磚上、正以一種近乎褻瀆的姿態飛快勾畫的少女身影，以及她手下那幅已然初具規模、充滿了奇異力量感和玄妙韻律的——機關圖！，端著簡陋食盒的丫鬟雲岫，猝不及防地撞見了這一幕。她手中的食盒“哐當”一聲砸落在地，一碗稀薄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米湯潑灑出來，瞬間在門口汙濁的地麵上洇開一片狼藉的濕痕。，此刻寫滿了驚駭欲絕的恐懼！她像是看到了世間最恐怖、最不可饒恕的景象，眼睛瞪得滾圓，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抖得如同寒風中的落葉！“小……小姐……”一個破碎的、帶著哭腔的氣音，終於從她喉嚨裡艱難地擠了出來，充滿了絕望。在這森嚴的祠堂，在列祖列宗的注視下，用炭條……在地上畫這些……這些……！這下徹底完了！，在門開和食盒落地的聲響中，微微一頓。她沾滿炭灰的手指還按在未完成的圖紙上，緩緩抬起頭。，非但不顯汙穢，反而襯得那雙抬起的、亮得驚人的眸子更加深邃銳利，如同淬了寒星的利刃。那眼神裡，冇有了往日的隱忍沉默，冇有了被罰跪的疲憊脆弱，隻有一種近乎燃燒的專注、一種被打斷思路的冰冷不悅，以及一種……雲岫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令人心悸的、屬於強者的、不容置疑的平靜光芒。，是洶湧的岩漿，是即將掙脫牢籠的猛獸。，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牌位在煙霧中沉默，門外的風似乎也屏住了呼吸。隻有那幅畫在冰冷金磚上的、濃黑粗糲的機關圖，如同一個突兀而強大的異界符印，在慘淡的光線下，散發著無聲的、桀驁的宣言。，將裡麵瀰漫的香燭沉腐氣味和令人窒息的威壓隔絕開來。午後微暖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灑在身上，帶著春末特有的、有些灼人的力度，卻讓慕容璿璣感到一種近乎虛脫的、劫後餘生的暖意。，每挪動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紅的烙鐵上。她身形不穩，踉蹌了一下，全靠及時伸出手臂，死死抓住冰冷的朱漆廊柱才勉強站住。指尖用力到泛白，廊柱粗糙的紋理硌著掌心，帶來一絲真實的痛感，提醒著她終於離開了那個牢籠。
“小姐！”雲岫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她慌忙上前，用儘全身力氣攙扶住搖搖欲墜的慕容璿璣，小小的身體在慕容璿璣的重量下微微發抖，一張小臉嚇得慘白，淚珠在眼眶裡打轉，“您怎麼樣？疼不疼？都是奴婢冇用！奴婢……”她語無倫次，想起祠堂裡看到的那驚心動魄的一幕，恐懼如跗骨之蛆，讓她渾身冰涼。
慕容璿璣藉著雲岫的支撐，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清香的、自由的空氣，強行壓下喉嚨口的腥甜和眼前陣陣發黑的感覺。祠堂裡那幾日的煎熬和最後的爆發，幾乎耗儘了這具身體本就所剩無幾的元氣。
“無妨。”她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目光越過雲岫驚恐的臉，投向遠處，“扶我回去。” 她需要休息，更需要一個地方，一個安全的地方，將祠堂地磚上那驚鴻一瞥的靈感徹底固化下來！
“是！是！”雲岫連忙應著，用瘦弱的肩膀幾乎扛起了慕容璿璣大半的重量，主仆二人搖搖晃晃，沿著抄手遊廊，一步步挪向那個位於侯府最偏僻角落、幾乎被遺忘的疏影軒。
疏影軒，名副其實。幾竿稀疏的翠竹在院角搖曳，投下些許斑駁的影子，更顯院落空寂。幾間屋舍倒是收拾得乾淨，隻是陳設極為簡單，透著一股清冷，與永寧侯府其他地方的錦繡繁華格格不入。這裡是慕容璿璣生母留下的地方，也是她在府中最穩固的、唯一的堡壘。
回到熟悉的、帶著淡淡草木氣息的臥房，慕容璿璣幾乎是癱倒在臨窗的軟榻上。雲岫手忙腳亂地打來溫水，擰了熱布巾，小心翼翼地幫她擦拭臉上和手上的炭灰，又取來活血化瘀的藥膏，含著淚，一點點塗抹在她紅腫淤紫的膝蓋上。冰涼的藥膏緩解了火辣辣的痛楚，慕容璿璣閉著眼，任由雲岫動作，腦海中卻在飛速運轉。
祠堂裡的齒輪圖清晰無比。解決了“引水鸛”動力傳遞不穩定的核心問題，這件用於低窪農田排灌的半自動機關，成功就在眼前！但此刻，另一個念頭，一個更具顛覆性和實用性的念頭，如同破土的春筍，在她疲憊卻異常活躍的思維裡瘋狂滋長。
織機！
這念頭源於昨日雲岫一邊為她揉腿，一邊絮絮叨叨的抱怨。雲岫有個姐姐在侯府外院繡房當差，最近因府中趕製一批貢品錦緞，日夜趕工，累得手腕腫起老高。雲岫心疼姐姐，言語間便帶出瞭如今府中這些織機是如何老舊，如何笨重費力，梭子來來回回全靠人手推拉，一日下來，手臂痠痛得抬不起來，效率卻低得可憐……
人力往複，效率低下，損耗巨大……
慕容璿璣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軟榻的木質扶手。一個模糊的、關於腳踏提綜、連桿傳動、飛梭自動往複的機械結構，逐漸在她腦海中勾勒出雛形。如果能將繁瑣的人力往複動作，通過曲柄連桿機構轉化為更省力、更快速的圓周運動，再配合飛梭的自動彈射裝置……
她的心臟再次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起來，一種久違的、屬於創造者的巨大興奮感瞬間驅散了身體的疲憊！
“雲岫，”慕容璿璣猛地睜開眼，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取我的炭筆和……最厚實的紙來！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