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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手,握著紅綢另一端。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握綢的姿勢端正得近乎刻板。
“新娘子到!”司儀高唱。
正堂內頓時安靜下來。靜姝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身上,她下意識地想低頭,卻記起母親昨日叮囑:“挺直腰背,你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
她深吸一口氣,在喜孃的引導下跨過門檻。
紅綢忽然緊了緊。是前方那人,在提醒她注意門檻。
“一拜天地!”
靜姝轉身,麵向堂外青天。俯身時,珠簾晃動,她瞥見身旁大紅喜服的袍角。那人拜得很深,動作一絲不苟。
“二拜高堂!”
轉身麵向潘母。靜姝跪下叩首時,聽見潘母哽咽的聲音:“好孩子,好孩子”
“夫妻對拜!”
這是最要緊的一拜。靜姝轉過身,隔著珠簾,能看見對麵那人模糊的輪廓。大紅喜服,身形挺拔。她緩緩俯身,額頭幾乎觸地。
起身時,珠簾輕響,她下意識抬眼。
恰好那人也直起身。
四目隔著一層珠簾相望。那一瞬,靜姝看見一雙清冷的眼睛,深邃如寒潭,映著滿堂燭光,卻無半分暖意。
她心頭一顫,慌忙垂下眼簾。
“禮成,送入洞房!”
歡呼聲、道賀聲、鞭炮聲驟然響起。紅綢被輕輕一牽,靜姝跟著那人的腳步,穿過人群,往後院走去。
長廊兩側掛滿紅燈籠,光影搖曳。靜姝看著前方那人的背影,肩背挺直,步履沉穩,大紅喜服在燈籠光裡泛起柔和的暖色。
這樣一個背影,是她的夫君,她一生的依靠。
可為何,她覺得那樣遙遠?
新房裡,紅燭高燒。
靜姝端坐床沿,手中蘋果已被捂得溫熱。門外喧鬨漸歇,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從容,每一步都踏得她心頭髮緊。
門開了,又關上。
屋裡忽然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聲。靜姝屏住呼吸,感覺到那人走近,停在她麵前。
喜秤探入蓋頭底下的刹那,她閉上了眼。
蓋頭被緩緩挑起。
燭光湧入眼簾,靜姝睜開眼,再次撞進那雙清冷的眸子。
眼前人已脫下外頭的大紅喜服,隻著絳紅內袍,越發顯得身姿挺拔。燭光映照下,他的麵容清晰可見:眉如墨畫,目似寒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確如傳言所說,貌若潘安。
可那雙眼睛太冷了。冷得像臘月寒潭,凍得靜姝心頭一顫。
“扇。”
潘君瑜開口,聲音清冽如玉磬。
靜姝這纔想起卻扇禮。她慌亂地從袖中取出團扇,掩在麵前。指尖冰涼,微微發顫。
潘君瑜看著她慌亂的模樣,眉頭一蹙。她拿起案上備好的詩箋,清了清嗓子,念道:
“玉鏡台前,芙蓉帳裡。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聲音刻意壓低,帶著點沉鬱,卻掩不住一絲天生的清潤。靜姝聽著,心頭莫名一動。
團扇該放下了。
她緩緩移開扇子,再次抬眸看向她的夫君。這一次,她看得更仔細了些,夫君的麵板很白,是久不見日光的冷白,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唇形姣好,隻是緊抿著,顯得疏離。
潘君瑜也在看她。
燭光裡的新娘,確實很美。柳葉眉不畫而翠,杏核眼含水含情,唇上點了胭脂,硃紅一點,襯得膚白如雪。此刻怯生生看著他,眼中滿是忐忑與期待。
她心中莫名一悸,慌忙移開視線。
“合巹酒。”
她走到桌邊,倒了兩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中微微盪漾。
靜姝起身走過來,步子有些虛浮。大紅嫁衣裙襬曳地,發出簌簌輕響。她在潘君瑜麵前站定,接過酒杯。
兩人手臂相纏,酒杯遞到唇邊。
這是她們距離最近的一次。靜姝能聞到夫君身上淡淡的墨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冷冽氣息。
酒入喉,辛辣中帶甜。靜姝被嗆得輕咳,眼角泛出淚花。
潘君瑜下意識抬手,想為她拍背。手抬到一半,忽然僵住,轉而放下酒杯。
“時辰不早,你且歇息。”她轉身要走。
“夫君?”靜姝怔住,“今夜是洞房花燭。”
潘君瑜背影一僵。大紅內袍在燭光裡泛著暖色,可她的聲音卻冷得像冰:“春闈在即,不敢懈怠。我去書房溫書。”
“可是”
“冇有可是。”潘君瑜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你早些睡。”
說罷,推門而出,腳步聲在長廊上漸行漸遠。
門合上的刹那,屋裡的暖意彷彿都被帶走了。
靜姝呆立原地,手中還握著那隻白瓷杯。杯沿上,還殘留著夫君唇碰過的痕跡。她低頭看著杯中殘酒,琥珀色的液體微微晃動,映出自己茫然的臉。
紅燭劈啪,炸開一朵燈花。
她緩緩走到床邊坐下,看著滿室的紅,紅帳紅被紅綢緞,紅燭紅燈紅喜字。這一切本該喜慶熱鬨,此刻卻寂寥得讓人心慌。
她抬手,摘下沉重的鳳冠。青絲如瀑垂下,散在肩頭。鏡中的新娘妝容精緻,眼角卻已泛紅。
原來這就是她的新婚夜。
夫君甚至不願與她同室而眠。
靜姝躺下來,拉過錦被蓋住自己。被麵是大紅百子圖,繡著一個個嬉戲的嬰孩。母親說,這是多子多福的寓意。
可她連夫君的心都得不到,又何來子嗣?
眼淚終於滑落,浸濕了鴛鴦枕。
卯時初刻,天還未亮,靜姝就醒了。
或者說,她根本一夜未眠。書房燈火通明至子時,翻書聲、踱步聲隱約傳來,每一聲都敲在她心上。
春梅輕手輕腳進來,見她睜著眼,嚇了一跳:“少夫人冇睡?”
“睡了會兒。”靜姝起身,聲音有些啞,“伺候我梳洗吧。”
今日要敬茶,不能失了禮數。她選了一身藕荷色襖裙,發間簪一支素銀簪子,妝容淡淡敷了一層,掩去眼下青影。
正堂裡,潘母早已端坐等候。
靜姝踏進門,規規矩矩跪下,雙手奉上茶盞:“母親請用茶。”
潘母接過,抿了一口,眼中滿是慈愛:“好孩子,快起來。”說著從腕上褪下一隻翡翠鐲子,套在靜姝腕上,“這是君瑜祖母傳下來的,如今該給你了。”
翡翠觸手溫潤,水頭極好。靜姝福身:“謝母親。”
“君瑜呢?”潘母問。
話音未落,潘君瑜走了進來。
她今日換了身石青色直裰,越發顯得身姿挺拔。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方巾下,麵色如常,看不出昨夜是否安睡。
“母親。”她躬身行禮,接過靜姝奉上的茶,指尖無意間觸到靜姝的手。
靜姝微微一顫。
潘君瑜卻像什麼也冇感覺到,抿了口茶,放下茶盞:“今日還要溫書,孩兒先告退。”
“等等。”潘母叫住她,“今日該陪靜姝回門。”
潘君瑜頓了頓:“春闈在即”
“再急也不差這一日。”潘母語氣堅決,“新婚次日回門,是禮數。難道你要讓汪家以為,我潘家不懂規矩?”
靜姝垂首站著,指尖掐進掌心。她既希望夫君同去,又怕他勉強。
潘君瑜看了靜姝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片刻,她道:“巳時出發,申時前回來。”
這便是答應了。
靜姝心頭一鬆,卻又更緊,夫君答應得這樣勉強,回門時該如何麵對父母?
回門的馬車裡,氣氛凝滯。
潘君瑜坐在一側,閉目養神。靜姝坐在另一側,偷偷打量她的側臉。
晨光透過車簾縫隙,在夫君臉上投下斑駁光影。他的睫毛真的很長,鼻梁挺直如刀削,唇線分明,靜姝發現,夫君的唇色很淡,幾乎冇什麼血色。
“看什麼?”
潘君瑜忽然睜眼,靜姝慌忙移開視線,臉頰發燙。
“冇,冇什麼。”
馬車繼續前行,軲轆聲在青石板上迴盪。經過觀前街時,外頭傳來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笑聲,熱鬨的人間煙火氣透進車廂,卻融不化裡頭的冰冷。
汪府到了。
潘君瑜先下車,轉身伸手扶靜姝。這是禮節,他做得無可挑剔,手穩穩托住靜姝的手臂,力度適中,卻透著距離。
汪父汪母早已候在門口。見女兒女婿同來,臉上笑容真切了許多。
“嶽父,嶽母。”潘君瑜躬身行禮,姿態恭謹。
席間,汪父問起備考之事,潘君瑜答得簡明扼要;汪母問起潘母身體,潘君瑜說母親安好;問起新婚可還習慣,潘君瑜說“一切妥當”。
一切都合乎禮節,卻也止於禮節。
靜姝坐在一旁,小口吃著母親特意吩咐做的櫻桃肉。甜膩的滋味在口中化開,心裡卻泛著苦。
午膳後,潘君瑜起身告辭:“小婿還要溫書,先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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