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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過繼的事,”她猶豫著開口,“母親雖說不逼我們,可回京後,怕是還有人說。”
“說便說。”君瑜語氣淡了下來,“我明日便寫信回京,讓墨雨在京中物色宅子,接嶽父嶽母來住。有他們在,外人總不好當麵嚼舌根。”
靜姝心裡一暖,卻搖頭:“不必急。等年底吧,你剛回京,諸事繁雜,彆再添事了。”
君瑜看著她,忽然問:“靜姝,若有一日,我是說若有一日,我不能再做這個官了,你願隨我去鄉下,做個田舍翁嗎?”
靜姝一怔,隨即笑了:“你還會種田不成?”
“不會可以學。”君瑜也笑,“買幾畝地,蓋間屋子,門前種玉蘭,屋後種菜。你繡花,我讀書,春日看花,秋日收稻。好不好?”
“好。”靜姝靠在她肩上,“隻要和你在一起,哪裡都好。”
這話說得真心,可兩人心裡都明白,這條路,一旦踏上,便難回頭。官場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而退的代價,可能是萬劫不複。
船行十餘日,抵通州碼頭時,已是六月初。京中早得了信,戶部、翰林院都有人來接。潘君瑜一下船,便恢複了那個沉穩持重的潘閣老,與同僚寒暄,聽下屬彙報,一舉一動皆合規製。
靜姝坐在馬車裡,透過紗簾看著外麵的丈夫。官袍加身,她彷彿又看見了多年前那個高中探花、騎馬遊街的潘君瑜。可那時她眼中還有少年意氣,如今,隻剩深潭般的沉靜。
回府安頓好,次日便是大朝。潘君瑜天未亮便起身,靜姝為她更衣。翟冠、朝服、玉帶,一層層穿戴整齊,最後將象牙笏板遞到她手中。
“早些回來。”靜姝理了理她的衣領。
“嗯。”君瑜低頭,在她額上輕輕一吻,“今日可能要議遼東善後的事,晚些。你不必等我用飯。”
送走君瑜,靜姝回房,看著鏡中的自己。誥命夫人的翟冠霞帔還掛在架上,華貴耀眼,可她忽然覺得累。這身衣裳,這座府邸,乃至京城的一切,都像一張精緻的網,將她網在中央。
春梅進來,見她出神,輕聲問:“夫人,早膳擺在哪裡?”
“就這兒吧。”靜姝回神,“簡單些。”
用過早膳,她照例去佛堂上香。自君瑜戍邊,這習慣便養成了,如今君瑜回來,香卻斷不了。她跪在蒲團上,看著嫋嫋青煙後的佛像,心中默唸的依舊是那句:信女汪靜姝,但求我夫潘君瑜,平安順遂。
隻是如今,她添了一句:但求真相永埋,歲月靜好。
朝堂上,氣氛果然凝重。
遼東總兵李成梁罷官後,其子李如鬆暫代總兵一職。然李如鬆年輕氣盛,與蒙古各部摩擦不斷,上月更因追擊一股盜馬賊,擅入朝鮮地界,險些引發邊釁。朝鮮國王連上三道奏疏,狀告明軍越境。
“李如鬆此舉,實屬僭越!”兵部尚書出列,“遼東新定,正宜安撫,豈可再啟邊釁?”
“可若不追剿,任盜馬賊流竄,邊民何安?”有將領反駁。
兩派爭執不下。萬曆皇帝坐在禦座上,神色倦怠,許久纔開口:“潘卿。”
潘君瑜出列:“臣在。”
“遼東之事,你最清楚。你說,該如何處置?”
滿朝目光聚來。潘君瑜垂首,聲音清晰:“回陛下,李如鬆追賊心切,其情可原,然越境確屬不當。臣以為,當申飭李如鬆,令其嚴守邊規;另遣使赴朝鮮致歉,撫慰其心。至於盜馬賊之患,可令遼東各堡加強巡防,並與蒙古各部約法,不得收容賊寇。”
話既周全,又給了各方台階。皇帝頷首:“準奏。申飭李如鬆的旨意,就由潘卿來擬。”
“臣遵旨。”
散朝後,申時行走到潘君瑜身邊,低聲道:“你今日所言,甚妥。隻是,”他頓了頓,“薑文淵前日上了道摺子,雖未明指,卻暗查遼東舊案。你要當心。”
“謝閣老提醒。”潘君瑜躬身,“清者自清。”
申時行深深看她一眼,拍了拍她的肩,轉身走了。
潘君瑜站在原地,看著老首輔微駝的背影,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申時行待她確有知遇之恩,可若有一日,他知道自己一手提拔的得意門生竟是個女子。
她不敢深想。
回值房的路上,沈編修追上來,笑容滿麵:“潘閣老今日一席話,四兩撥千斤,佩服佩服!”
潘君瑜淡淡一笑:“沈兄過譽。”
“晚上可有空?幾個同僚在廣和樓設宴,慶賀您榮歸。雲娘還問起您呢。”
聽到“雲娘”二字,潘君瑜眉頭微蹙:“今晚已有家宴,改日吧。”
“家宴?”沈編修擠擠眼,“也是,潘夫人定是備了好酒好菜,等您回去。不過潘兄,您與夫人成婚這些年,也該考慮子嗣了。家母前日還問起,說若是需要,她認得幾個極好的大夫。”
“多謝沈兄好意。”潘君瑜打斷他,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疏離,“內子體弱,需靜養。子嗣之事,順其自然。”
沈編修碰了個軟釘子,訕訕笑了,又寒暄幾句便告辭。
潘君瑜回到值房,關上門,才卸下臉上的平靜。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宮牆上的天空,灰濛濛的,像要下雨。
子嗣。又是子嗣。
這話題如影隨形,從蘇州跟到京城,從家族跟到朝堂。她知道,這隻是開始。隨著她在朝中地位日固,催促的聲音隻會越來越多,越來越響。
而她和靜姝,給不出那個世人想要的答案。
窗外,果然下起了雨。初夏的雨,來得急,豆大的雨點敲在琉璃瓦上,劈啪作響。潘君瑜想起離京前,靜姝為她整理行裝,將曬乾的玉蘭花瓣細細縫進香囊。
“想我了,就聞聞。”她笑著說。
君瑜從懷中取出那香囊,湊到鼻尖。淡淡的玉蘭香,混著藥草的氣息,是靜姝身上的味道。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
雨越下越大,值房裡冇有點燈,昏暗如暮。她就這樣站著,許久,直到墨雨敲門進來。
“公子,該回府了。”
“嗯。”她將香囊收回懷中,轉身時,又是那個無懈可擊的潘大人。
馬車在雨中緩緩行著。潘君瑜靠在車壁上,聽著雨打車篷的聲音,想起多年前,她女扮男裝參加鄉試那日,也是這樣的雨。她躲在考棚裡,墨汁都被雨水濺濕了,她用手護著試卷,一字一字地寫。
那時她想,隻要考中舉人,就能讓母親過上好日子,就能擺脫那些覬覦潘家家產親戚的嘴臉。
後來中了進士,入了翰林,她想,隻要站穩腳跟,就能護住想護的人。
再後來去了遼東,她想,隻要立下功勞,就能堂堂正正地活著。
如今,她已是閣臣,是太子師,榮寵加身。可肩上的擔子卻越來越重,腳下的路越來越險。那個最初的秘密,像一顆埋在深處的雷,不知何時會炸響。
馬車停下。潘府到了。
潘君瑜掀簾下車,管家撐著傘迎上來:“大人,夫人等您許久了。”
她抬眼,看見正房窗紙上透出的暖黃燭光。雨夜裡,那一點光格外溫暖。
她整理衣袍,邁步進門。
屋內,靜姝果然在等。桌上擺著幾樣小菜,一壺溫好的酒。見她進來,靜姝起身迎上,接過她脫下的濕披風。
“怎不打傘?肩頭都濕了。”
“不妨事。”君瑜握住她的手,“等久了?”
“不久。”靜姝微笑,“剛好燉了湯,趁熱喝。”
兩人對坐,靜姝盛湯,君瑜斟酒。窗外雨聲潺潺,屋內燭火融融。這一刻,什麼朝堂紛爭,什麼家族壓力,什麼隱憂暗雷,都暫時遠了。
靜姝看著君瑜喝湯,忽然說:“今日母親來信了。”
君瑜抬頭:“說什麼?”
“說弟妹前日診脈,大夫說可能是雙生子。”靜姝笑意溫柔,“母親高興壞了,說這是潘家的大福氣。”
君瑜放下湯匙:“你……”
“我冇事。”靜姝握住她的手,“真的。若是雙生子,過繼一個給我們,倒真是好事。”
君瑜看著她,燭光在她眼中跳躍,清澈見底,冇有一絲勉強。她是真的這麼想。
“靜姝,”君瑜喉頭髮緊,“你不必……”
“我願意。”靜姝打斷她,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君瑜,我想要個孩子。你的孩子,或是過繼來的孩子,都好。我想看他長大,教他讀書,給他做衣裳,我想和你一起,做一對尋常父母。”
她頓了頓,眼中泛起淚光:“我知道這很難,知道前路凶險。可正因為難,正因為險,我才更想要。想要一點實實在在的,能握在手裡的溫暖。”
君瑜起身,走到她身邊,將她擁入懷中。
“好。”她吻著靜姝的發,“等孩子出生,我們去接。男孩女孩都好,我們好好養大他。”
靜姝在她懷裡點頭,眼淚無聲滑落。
雨還在下,夜還很長。但這一刻,她們緊緊相擁,彷彿能這樣一直到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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