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傳承
王崇山的案子徹底了結之後,沈昭華的日子又回到了從前的節奏——藥鋪、王府兩點一線,偶爾去侯府看看老夫人,偶爾進宮給太後請安。日子平平淡淡,可她心裏踏實。
白芷正式留在了藥鋪裏,跟著春鶯學抓藥。她學得快,不到一個月就把藥櫃裏三百多種藥材的位置記得清清楚楚。春鶯誇她有天分,她不好意思地笑,說“都是沈大夫教得好”。沈昭華聽了也沒說什麽,隻是多給了她幾本醫書,讓她回去看。
趙鐵柱也在慢慢進步。他本來就有底子,跟著沈昭華學了幾個月,已經能看一些簡單的病了——頭疼腦熱、咳嗽感冒、跌打損傷,都能應付。沈昭華讓他獨立看診,他在旁邊盯著,有問題隨時糾正。
劉氏還是負責熬藥,她手巧,火候掌握得好,熬出來的藥汁濃淡適中,病人喝了都說見效快。沈昭華有時候會讓她幫著給女病人換藥,她細心,手法也輕,病人都喜歡她。
五個人,各司其職,小藥鋪井井有條。沈昭華看著這一切,心裏忽然有些感慨。去年這個時候,藥鋪剛開張,門口冷冷清清的,一天也來不了幾個病人。現在呢?從早忙到晚,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
這天傍晚,鋪子快關門的時候,沈昭華正在櫃台後麵整理當天的方子。白芷在旁邊幫她抄錄,一筆一劃,工工整整。沈昭華看了一眼,滿意地點點頭。
“字寫得不錯。”
白芷的臉紅了。“我爹以前教過我。他說,字是人的臉麵,寫不好會被人笑話的。”
沈昭華笑了笑,沒有說話。白芷低下頭繼續抄,抄著抄著,忽然停下來。
“沈大夫,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什麽事?”
白芷猶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我想把我爹和我孃的墳遷到一起。”
沈昭華的手頓了一下。
“你爹和你娘,不是葬在一起的嗎?”
白芷搖搖頭。“不是。我爹死在工地上,包工頭隨便找了個地方埋了。我娘後來去找過,沒找到。我娘葬在城南的義莊裏,兩個人隔了好遠。”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把他們遷到哪兒?”
白芷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我想在城外買一塊地,把他們的墳遷到一起。這樣以後祭拜的時候,就不用兩邊跑了。”
沈昭華想了想,點點頭。
“好。我幫你。”
白芷的眼眶紅了。“沈大夫,我不能要您的錢……”
“誰說要給你錢了?”沈昭華瞪了她一眼,“地你自己買,墳你自己遷。我幫你找人。”
白芷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多謝沈大夫。”
沈昭華擺擺手。“別哭了。明天還要看診呢。”
遷墳的事,沈昭華托蕭玦幫忙找了幾個可靠的工匠。白芷在城外買了一塊地,不大,可風水不錯,背山麵水,清靜。遷墳那天,沈昭華陪著白芷去了。天還沒亮就出發,到城外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來。
白守信當年被草草埋葬,連塊墓碑都沒有。工匠在那一帶挖了很久,才找到幾塊骨頭。白芷跪在地上,把那幾塊骨頭一塊一塊地撿起來,放進新的棺材裏,手在發抖,可她沒有哭。
沈昭華站在旁邊,看著她,心裏有些酸。
陳秀孃的墳就好找多了。白芷把她孃的棺材從義莊裏起出來,和白守信的並排放在一起。新的墓碑上刻著兩個人的名字——白守信、陳秀娘,下麵一行小字:孝女白芷立。
白芷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爹,娘,你們以後就在一起了。不用分開了。”
沈昭華站在她身後,看著那兩塊嶄新的墓碑,忽然想起自己的母親。母親的墳在侯府的祖墳裏,和父親葬在一起。她每年都去祭拜,可每次去,都覺得那座墳冷冷清清的。母親活著的時候,父親已經死了。母親死了,葬在父親旁邊,可他們真的在一起嗎?她不知道。
“沈大夫。”白芷站起來,轉過身看著她,“謝謝您。”
沈昭華搖搖頭,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回去還要看診。”
白芷點點頭,跟著她上了馬車。
回去的路上,白芷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沈昭華以為她睡著了,沒有打擾她。過了好一會兒,白芷忽然開口。
“沈大夫,您說,人死了以後,真的有靈魂嗎?”
沈昭華想了想。“不知道。可我相信有。”
“為什麽?”
“因為我娘托夢給我過。”沈昭華的聲音很輕,“她跟我說,好好活著。”
白芷睜開眼睛,看著她。
“您信嗎?”
沈昭華點點頭。“信。”
白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那我也信。”
藥鋪的生意越來越好,沈昭華一個人忙不過來了。她跟蕭玦商量了一下,決定再招一個人。不是學徒,是大夫——一個能獨立看診的大夫。
訊息貼出去,來了好幾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沈昭華一個一個地麵試,最後選中了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大夫。姓薑,叫薑茯苓——這名字一聽就是學醫的。她原本在老家開藥鋪,丈夫去世後,鋪子開不下去了,就來京城謀生。
沈昭華問她:“你會看什麽病?”
薑茯苓答:“婦科、兒科、內科,都會一些。”
“針灸呢?”
“會。”
沈昭華讓她當場露了一手。薑茯苓拿出銀針,在一個病人身上紮了幾針,手法幹淨利落,穴位精準。沈昭華滿意地點點頭。
“留下來吧。月錢三兩,包吃住。”
薑茯苓的眼睛亮了。“多謝沈大夫!”
有了薑茯苓的加入,沈昭華輕鬆了不少。婦科和兒科的病人全分給了她,沈昭華隻管內科和疑難雜症。兩個人分工合作,鋪子裏的效率提高了一倍。
白芷跟著薑茯苓學婦科,趙鐵柱跟著沈昭華學內科,劉氏管熬藥,春鶯管賬。六個人,熱熱鬧鬧的,像一個大家庭。
十二月,京城又下了一場大雪。
沈昭華站在藥鋪門口,看著街上的雪。街上的人很少,偶爾有一兩個行人經過,都縮著脖子,腳步匆匆。春鶯在她旁邊站著,凍得直哆嗦。
“姑娘,進去吧。外麵冷。”
沈昭華搖搖頭。“不冷。你先進去。”
春鶯不肯,站在她旁邊,陪她一起看雪。兩個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忽然看見一個人從巷子那頭走過來。穿著一身青布袍子,戴著一頂鬥笠,腳步很快。
沈昭華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方明遠。”
春鶯愣了一下,仔細一看,果然是方明遠。他走到門口,摘下鬥笠,露出一張被風吹得通紅的臉。
“沈大夫,我回來了。”
沈昭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黑了,可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江南待得好好的,怎麽回來了?”
方明遠笑了笑。“想你們了。”
春鶯在旁邊捂著嘴笑。沈昭華瞪了她一眼,把方明遠讓進鋪子裏。方明遠坐下來,喝了一杯熱茶,把江南的事說了一遍。他的藥鋪開得不錯,病人越來越多,忙不過來,又招了兩個學徒。可他還是想回京城,覺得京城纔是他的家。
“那你的藥鋪呢?”沈昭華問。
方明遠說:“交給師兄了。他來打理,我放心。”
沈昭華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既然回來了,就別走了。鋪子裏正好缺人手。”
方明遠的眼睛亮了。“沈大夫,您還願意要我?”
沈昭華笑了。“什麽時候不要你了?”
方明遠高興得像個孩子,連忙站起來,給沈昭華鞠了一躬。沈昭華擺擺手,讓他坐下。
“別急著謝。鋪子裏現在人多了,規矩也多了。你先跟著我看幾天,熟悉了再獨立看診。”
方明遠點點頭。“聽您的。”
晚上,沈昭華回到王府,把方明遠回來的事告訴了蕭玦。蕭玦正在批公文,聽完,頭也沒抬。
“回來就回來吧。你那鋪子,確實缺人手。”
沈昭華在他對麵坐下,托著腮看他。
“蕭玦,你說,我這藥鋪,是不是越開越大了?”
蕭玦抬起頭,看著她。
“大了不好嗎?”
“好是好。可我怕管不過來。”
蕭玦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有什麽管不過來的?你是大夫,不是掌櫃。看病的事你管,其他的事,交給別人。”
沈昭華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那你說,交給誰?”
蕭玦想了想。
“春鶯管賬,冬菱管藥材,白芷和趙鐵柱管學徒。薑茯苓和方明遠管看診。你管他們。”
沈昭華忍不住笑了。“你把我當什麽了?總管?”
蕭玦嘴角微微勾起。“你不是嗎?”
沈昭華笑著搖頭,心裏卻暖暖的。這個人,什麽都替她想好了。
轉眼到了臘月二十三,小年。
沈昭華在藥鋪裏擺了一桌酒席,請所有夥計吃飯。春鶯做了幾個菜,冬菱包了餃子,白芷買了酒,方明遠帶了桂花糕。八個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沈昭華端起酒杯,站起來。
“這一年,辛苦大家了。”
春鶯連忙站起來。“姑娘,您別這麽說。是您辛苦了。”
白芷也跟著站起來。“沈大夫,要不是您,我還在繡坊裏糊裏糊塗地過日子呢。”
趙鐵柱也站起來。“沈大夫,要不是您,我現在還在街上瞎混呢。”
方明遠笑了笑。“沈大夫,要不是您,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沈昭華看著他們,眼眶有些熱。
“行了行了,別說了。喝酒。”
大家笑著舉起杯子,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窗外,雪還在下。屋裏暖烘烘的,爐子裏的火燒得正旺。沈昭華坐在桌前,看著眼前的這些人,心裏忽然很踏實。
春鶯、冬菱、白芷、趙鐵柱、劉氏、方明遠、薑茯苓——他們都是她在這條路上遇到的。有的跟了她很久,有的剛來不久,可都在她身邊。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杯子。杯子裏還有半杯酒,琥珀色的,在燈光下泛著光。
娘,你看到了嗎?
我不是一個人了。
第三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