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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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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的夜霧,濃得化不開。幾艘滿載漕糧的官船殘骸,如同猙獰的巨獸骨架,半沉在黿頭渚外的水域。斷裂的桅杆斜插向灰濛濛的天空,破碎的船板隨波起伏,上麵沾著早已凝固發黑的血跡。空氣裡瀰漫著焦糊、血腥和湖水特有的腥氣,死寂得令人窒息。岸邊,僥倖逃生的漕丁和護糧官兵,裹著染血的破布,或坐或躺,眼神空洞地望著那片吞噬了同袍和糧船的死亡水域。

“是‘浪裡鯊’劉七!藍玉死後,這廝帶著漕幫殘部投了倭寇!專在太湖劫掠官船!”老莫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將一片染血的倭刀碎片遞給李逸,“這幫畜生!殺人越貨,不留活口!更可恨的是,湖上最大的地頭蛇‘青幫’…坐視不理,甚至…有傳言說,他們暗中為倭寇提供水道訊息!”

“青幫…”李逸捏著那冰冷的刀片,指尖彷彿能感受到上麵的血腥與暴戾。青幫盤踞太湖數十年,根深蒂固,幫眾數萬,大小船隻千艘,是名副其實的水上霸主。他們不歸附官府,亦不勾結倭寇,自成一體。若得青幫相助,剿滅倭寇事半功倍;若其坐山觀虎鬥,甚至暗中作梗,則如鯁在喉!

“夫君,青幫幫主‘鐵臂龍王’趙振海,此人重義氣,更重實利。”婉兒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她看著湖麵漂浮的殘骸,眼中是冰冷的殺意,語氣卻異常冷靜,“欲破倭寇,必先定青幫!此去…妾身為夫君開路!”

“不行!太險!”李逸斷然拒絕。青幫總壇“龍王島”戒備森嚴,龍潭虎穴,豈是女子可往?

“夫君忘了?”婉兒回眸,唇角勾起一抹狡黠而自信的弧度,“妾身…可是‘狼後’。”她指了指自己,“狼後入龍潭,自有狼後的法子。況且,趙振海此人,最敬…有膽識的豪傑。”

三日後,煙波浩渺的太湖深處,龍王島。

島嶼形如臥龍,怪石嶙峋,水寨依山而建,旌旗招展。巨大的木製水寨門樓前,兩排精赤上身、肌肉虯結的青幫漢子,手持鬼頭大刀,殺氣騰騰。正中,一張鋪著虎皮的大師椅上,端坐著青幫幫主趙振海。此人年約五旬,身材魁梧如鐵塔,麵膛紫紅,一部鋼針般的虯髯,雙臂裸露在外,肌肉如同老樹盤根,泛著古銅色的光澤,正是名震江湖的“鐵臂龍王”!他眼神銳利如鷹,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盯著寨門前孤零零的一人一馬。

馬上,蘇婉兒一身素白勁裝,青絲以一根木簪簡單挽起,未施粉黛,臉上矇著一層輕紗,隻露出一雙清澈而堅定的眸子。她身無長物,唯腰間懸著一柄尋常的柳葉刀。

“蘇夫人?”趙振海聲如洪鐘,帶著一絲玩味,“單騎闖我龍王島?好膽色!隻是…不知夫人是替你家總督大人下戰書,還是…來求我青幫出手?”

“皆非。”婉兒聲音清越,穿透湖風,“妾身此來,是為趙幫主,送一場潑天富貴!也為太湖萬千靠水吃水的兄弟,謀一條生路!”

“哦?”趙振海濃眉一挑,似笑非笑,“富貴?生路?夫人莫非是來消遣趙某?”

“豈敢。”婉兒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她走到水寨中央巨大的演武場上,環視四周虎視眈眈的幫眾,目光最終落在趙振海身上,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豪氣:

“久聞趙幫主一雙鐵臂,金鐘罩功夫獨步太湖!妾身不才,願以三枚暗器,領教幫主神功!若妾身僥倖,請幫主聽我一言!若妾身落敗,任憑處置!如何?”

“哈哈哈!”趙振海仰天大笑,聲震四野!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扯開外袍,露出精壯如鐵的胸膛和雙臂,陽光下,古銅色的麵板隱隱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好!爽快!趙某就站在這裏!任夫人施為!三枚暗器若能破我金鐘罩,莫說聽你一言,便是要趙某項上人頭,也雙手奉上!”

“幫主豪氣!”婉兒朗聲應道。她緩緩從腰間一個不起眼的鹿皮囊中,拈出三枚烏黑油亮、形如棗核、毫不起眼的鐵蒺藜。她手腕一抖!

“咻!咻!咻!”

三道烏光如同毒蛇吐信,分取趙振海咽喉、心口、丹田三處要害!速度不快,軌跡清晰,似乎並無奇特之處!

“雕蟲小技!”趙振海眼中閃過一絲不屑,不閃不避,深吸一口氣,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如鐵!金鐘罩運至巔峰!他準備硬接!

然而,就在鐵蒺藜距離他身體不足三尺之時!

婉兒手腕極其隱蔽地一翻!袖中一塊特製的強磁石瞬間改變磁場!

“嗡——!”

三枚鐵蒺藜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猛地撥動,軌跡驟然扭曲!不再直射要害,而是劃出詭異的弧線,狠狠撞在趙振海雙臂外側的“臂臑穴”和胸口“膻中穴”上!

“噗!噗!噗!”

三聲極其沉悶的撞擊!如同重鎚砸在敗革之上!

趙振海渾身劇震!臉色瞬間由紫紅轉為煞白!他引以為傲、刀槍難入的金鐘罩氣勁,在這三處罩門被精準打擊之下,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潰散!一股劇痛伴隨著氣血翻騰直衝頂門!他悶哼一聲,踉蹌後退一步,才勉強站穩!雙臂上,赫然留下了三個清晰的、深陷皮肉的紅印!

全場死寂!所有青幫弟子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們心中如同神隻般的幫主!三枚小小的鐵蒺藜!竟破了金鐘罩?!

“磁石…引鐵…好…好手段!”趙振海深吸幾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眼中再無半分輕視,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他抱拳,聲音洪亮:“夫人神技!趙某…輸了!夫人有何指教,但講無妨!”

婉兒收起磁石,從懷中取出一捲圖紙,當眾展開!

“此乃格物院祕製‘橡膠車輪漕船圖’!”圖紙上,一艘結構奇特的漕船躍然紙上!船身兩側,赫然安裝著數個巨大的、由堅韌橡膠包裹的實心車輪!輪緣有深齒,輪軸以精鋼打造,連線著船內一組巧妙的槓桿機構!

“此船,陸上可借畜力牽引,日行百裡!入水,車輪收起,輪齒可破淺灘淤泥,更可借水流驅動,航速遠超尋常帆船!不懼擱淺,不畏淺灘!更可載重萬石!”

婉兒的聲音帶著強大的誘惑力,目光灼灼地看向趙振海:

“趙幫主!歸附官府,助剿倭寇!此船圖紙,格物院雙手奉上!更許青幫專營此船漕運,所得之利,官府隻取三成!餘下七成,盡歸青幫兄弟!從此,青幫兄弟不再是江湖草莽,而是堂堂正正吃皇糧、行漕運的官差!此乃——化蛟為龍,光宗耀祖之千秋大業!”

“七成利?專營漕運?化蛟為龍?”趙振海死死盯著那圖紙,呼吸變得粗重!他身後那些青幫頭目,眼中也瞬間爆發出貪婪與渴望的光芒!這條件,太豐厚!太誘人!遠比在太湖上打打殺殺、朝不保夕強萬倍!

“夫人此言…當真?!”趙振海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總督印信在此!一諾千金!”婉兒取出一枚小巧的玉印。

“好!”趙振海猛地抽出腰間那柄伴隨他半生的九環金背大砍刀!刀光一閃!

“哢嚓!”

刀身竟被他硬生生從中折斷!

他高舉斷刀,聲音如同驚雷,響徹整個龍王島:

“趙振海在此立誓!青幫上下,自今日起,唯蘇夫人馬首是瞻!助官府剿滅倭寇,護我漕運!若違此誓,猶如此刀!”

“弟兄們!跟著夫人——”

“吃香的!喝辣的!光宗耀祖——!”

“吼——!跟夫人吃肉!”震天的吼聲如同海嘯,席捲龍王島!

半月後,太湖深處,月黑風高。

幾艘懸掛著膏藥旗的倭船,如同鬼魅般在濃霧中穿行,直撲一支由“橡膠車輪漕船”組成的運糧船隊。倭寇頭目“浪裡鯊”劉七站在船頭,看著那幾艘外形怪異的官船,眼中閃爍著貪婪與殘忍的光芒:“殺!搶光!燒光!讓這些漢狗知道,這太湖…是誰的天下!”

倭船如同餓狼,兇狠地撲向糧船隊!就在此時!

“嗚——!”

一聲淒厲的海螺號角劃破夜空!

濃霧中,數十艘懸掛著青色蛟龍旗的快船,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正是青幫戰船!更令人驚駭的是,這些快船船頭,竟都包裹著厚厚的、烏黑油亮的橡膠層!船身兩側,也覆蓋著橡膠緩衝帶!

“撞沉他們!”趙振海站在最大的指揮船上,聲如洪鐘!

青幫快船開足馬力,藉著風勢水流,如同發狂的巨鯨,狠狠撞向倭船!橡膠船頭與木質倭船相撞!

“嘭!哢嚓!嘩啦——!”

沒有想像中震耳欲聾的硬碰硬巨響,隻有沉悶的、令人牙酸的擠壓與撕裂聲!橡膠強大的彈性和韌性,瞬間將撞擊力化解、分散、反彈!倭船脆弱的船體如同被巨錘砸中的蛋殼,瞬間扭曲、變形、崩裂!冰冷的湖水瘋狂湧入!

“八嘎!這是什麼妖船?!”劉七在劇烈搖晃的船上驚駭欲絕!

“水鬼!下水!鑿沉他們!”倭寇中也有悍勇之輩,紛紛跳入水中,手持利斧鑿子,撲向青幫快船!

然而,迎接他們的,是早已埋伏在水下的青幫水鬼!這些精通水性的漢子,手中揮舞的並非刀斧,而是一根根粗大的、纏繞著鋒利倒鉤的鐵鏈!他們如同水中的蛟龍,靈活地避開倭寇水鬼的攻擊,將鐵鏈狠狠甩出,精準地纏住倭寇水鬼的腰身、腳踝!鐵鏈上的倒鉤深深刺入皮肉!

“收鏈!”趙振海厲喝!

船上絞盤飛轉!

“啊——!”淒厲的慘嚎聲從水下傳來!被鐵鏈纏住的倭寇水鬼,如同被拖入深淵的祭品,瞬間被拖拽著沉入冰冷的湖底!掙紮的泡沫很快被渾濁的湖水吞沒!

一場不對等的屠殺在月下的太湖上演!橡膠快船橫衝直撞,鐵鏈水鬼索命無聲!倭船一艘接一艘地沉沒、燃燒!劉七的座船被三艘青幫快船從不同角度狠狠撞中,船體瞬間解體!他本人也被巨大的衝擊力拋入水中,隨即被數條鐵鏈纏住,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被拖入湖底,餵了魚蝦!

火光映紅了半邊太湖,也映亮了趙振海那張因興奮而漲紅的臉龐!他看向旁邊指揮船上,一襲白衣、迎風而立的蘇婉兒,眼中充滿了敬畏與狂熱!

龍王島,慶功宴。

篝火熊熊,映照著青幫漢子們粗獷而興奮的臉龐。酒罈開封,肉香四溢。大碗的酒,大塊的肉,豪邁的劃拳聲,匯成一片喧囂的海洋。

趙振海排眾而出,走到主位上的李逸和婉兒麵前。他手中捧著一件通體雪白、毫無雜色、毛尖閃爍著月光般銀輝的華貴狐裘!狐裘柔軟蓬鬆,一看便知是百年難遇的極品雪狐所製!

“侯爺!夫人!”趙振海聲如洪鐘,將狐裘高高捧起,目光灼灼地看向婉兒,“此乃趙某珍藏多年的雪狐裘!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唯有夫人這般…巾幗不讓鬚眉的‘狼後’,才配得上這身白裘!請夫人笑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件價值連城的狐裘和婉兒身上。

婉兒起身,走到趙振海麵前。她並未接過狐裘,反而伸出縴手,輕輕拂過那柔軟如雲的雪白皮毛,眼中閃過一絲讚歎,隨即化為溫煦的笑意。她抬眼,目光掃過篝火旁那些因興奮和酒意而滿麵紅光的青幫漢子,又看向趙振海,聲音清越,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趙幫主厚意,婉兒心領。”

“此裘華貴,暖身暖心。”

“然…”她話鋒一轉,目光投向篝火外圍陰影處,那裏蜷縮著幾個在之前海戰中失去兒子、衣衫單薄、凍得瑟瑟發抖的青幫老弱孤寡。

“婉兒有夫君在側,錦衣玉食,何懼風寒?”

“此等暖物,更該予那些失去至親、無依無靠的叔伯嬸娘!”

她上前一步,從趙振海手中接過那沉甸甸的狐裘,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走到一位白髮蒼蒼、因失去獨子而哭瞎了一隻眼的老婦人麵前。

“老人家,”婉兒的聲音輕柔,如同春風,“天寒地凍,此裘贈您禦寒。願它…能暖您一冬,也暖…您的心。”

她將雪白柔軟的狐裘,輕輕披在老婦人佝僂而單薄的肩上。

老婦人枯瘦的手顫抖著撫摸著那從未奢望過的溫暖與柔軟,那隻尚能視物的獨眼中,渾濁的淚水瞬間奔湧而出!她張著嘴,想說什麼,卻哽咽得發不出聲音,隻是緊緊抓住狐裘的一角,如同抓住生命中最後一點溫暖。

整個喧囂的慶功宴,瞬間安靜下來。篝火劈啪作響,映照著每一張神色複雜的臉。粗豪的漢子們看著那相依的老弱,看著那件披在孤老身上的雪白狐裘,再看向火光中那白衣勝雪、眉目如畫的女子,胸中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眼眶竟有些發熱。

趙振海愣在原地,看著婉兒,又看看那披著狐裘、老淚縱橫的婦人,這位鐵打的漢子,喉頭滾動了幾下,猛地舉起手中酒碗,聲音嘶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莊重,響徹寂靜的龍王島:

“弟兄們!”

“敬夫人——!”

“敬這…比狐裘更暖的——”

“江湖義氣!”

“敬夫人——!”

“敬義氣——!”

震天的吼聲伴隨著無數高舉的酒碗,在篝火上空回蕩!酒水潑灑,如同滾燙的誓言!婉兒站在篝火旁,火光映亮她清麗的側臉,也映亮了她眼中那抹比月光更澄澈的暖意。李逸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青幫的蛟龍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一個新的時代,在這江湖的暖義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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