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初雪,細細碎碎,落在宮城金黃的琉璃瓦上,轉瞬便化作了冰冷的濕痕。這雪,沒能帶來瑞兆,反倒像是一層不祥的灰紗,沉沉地籠罩在坤寧宮上空。殿內,濃重的藥味混合著絕望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馬皇後躺在寬大的鳳榻上,麵如金紙,氣息微弱得幾不可聞。她背上那處碗口大的癰疽,紅腫發亮,邊緣已開始潰爛流膿,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牽動著傷口,讓她在昏迷中也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禦醫們跪在榻前丈許外,額頭緊貼冰冷的金磚,汗如雨下,卻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用盡了古方奇葯,甚至冒險用了金針排膿,那癰毒卻如同附骨之疽,愈發兇猛,高燒不退,已將這位賢德的皇後推到了鬼門關前。
朱元璋如同一頭困在籠中的暴怒雄獅,在殿內焦躁地踱步。沉重的龍靴踏在光潔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迴響,每一下都敲在殿內每個人的心尖上。他時而停在榻前,看著結髮妻子痛苦的模樣,眼中是血紅的絕望與噬人的暴戾;時而猛地轉身,目光如刀鋒般掃過那群瑟瑟發抖的禦醫,那眼神,彷彿隨時會下令將他們拖出去活剮!
“廢物!一群廢物!”朱元璋猛地抓起案上一個青玉葯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混合著葯汁四濺!“朕養你們何用?!連個癰疽都治不好!皇後若有不測,朕要你們…統統陪葬!”
“陛下息怒!臣等…臣等萬死!”禦醫們磕頭如搗蒜,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太醫院判王崇禮,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顫巍巍抬起頭,老淚縱橫:“陛下!娘娘此乃‘內陷走黃’之惡疾,毒已入血攻心…非藥石可醫…此乃…天意啊…”話音未落,一個硯台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砸在他額角!
“砰!”王院判慘叫一聲,頓時頭破血流,委頓在地。
“天意?!朕就是天!”朱元璋鬚髮戟張,狀若瘋魔,指著殿外嘶吼:“去!給朕把李逸!把蘇婉兒!立刻綁來!綁來——!”
當李逸和蘇婉兒被錦衣衛幾乎是“架”著衝進坤寧宮時,撲麵而來的壓抑與絕望幾乎讓他們窒息。婉兒一眼便看到鳳榻上氣息奄奄的馬皇後和那觸目驚心的背癰,秀眉瞬間緊鎖。她快步上前,不顧殿內詭異的氣氛和朱元璋噬人的目光,俯身仔細檢視傷口,又探了探馬皇後的額頭和脈搏,臉色愈發凝重。
“陛下!”婉兒轉身,迎著朱元璋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堅定,“娘娘之癰,毒已入血,尋常藥石難及。臣妾需以‘青黴素’注射,或有一線生機!”
“青黴素?”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這神葯曾救過他,也救過太子!
“妖言惑眾!”一個怨毒的聲音卻猛地響起!是額頭還淌著血的太醫院判王崇禮!他掙紮著爬起,指著婉兒,聲音因激動和恐懼而尖銳:“陛下!此物來歷不明!以黴變之物提純,汙穢不堪!豈能用於鳳體?!此乃褻瀆宮闈!更恐是…巫蠱厭勝之術!蘇氏妖女,欲藉機謀害皇後娘娘!其心可誅!陛下不可信啊!”
“巫蠱?!”朱元璋眼中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被疑雲覆蓋,目光如刀,刺向婉兒。
“陛下!”李逸一步踏出,擋在婉兒身前,聲音沉穩如磐石,“青黴素非妖非巫,乃格物大道所生!臣願當場演示,以證清白!請陛下賜顯微鏡!”
很快,一架黃銅打造的顯微鏡被抬入殿中。李逸動作麻利,取來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輕輕刺破馬皇後背癰邊緣的膿液,蘸取少許,置於特製的琉璃載片上。又取出一小瓶清澈的青黴素溶液,滴入一滴。
在朱元璋、王院判以及所有禦醫驚疑不定的目光注視下,李逸將載片小心翼翼地置於顯微鏡下,調整好位置。
“陛下請看!”李逸讓開位置。
朱元璋強壓怒火與疑慮,湊近目鏡。昏暗的視野中,瞬間出現了無數蠕動、翻滾的微小紅色顆粒(被染色的病菌)!它們密密麻麻,如同地獄的蟲群,瘋狂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緊接著,當那滴青黴素溶液緩緩滲入時,驚人的一幕發生了!那些原本猙獰活躍的紅色顆粒,如同被無形的火焰灼燒,瞬間扭曲、變形、破裂!成片成片地萎縮、消融!視野中,如同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無情地抹殺這些帶來死亡的微小惡魔!
“嘶……”朱元璋倒吸一口涼氣,猛地直起身,眼中充滿了震撼與難以置信!這微觀世界的生殺予奪,比千軍萬馬的廝殺更令人心悸!
“此…便是娘娘體內之毒蟲!”李逸的聲音如同驚雷,在死寂的殿內炸響,“青黴素,便是滅殺此毒蟲之利刃!陛下!救娘娘,刻不容緩!”
“妖鏡!此乃妖鏡幻術!”王院判猶自不甘地嘶吼,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夠了!”朱元璋猛地轉身,雙目赤紅,如同噴發的火山!他一把抓起王崇禮方纔獻上的、裝滿各種名貴藥材的藥箱,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殿柱!
“哐當——嘩啦!”
名貴的藥材、精緻的藥瓶、玉石的碾葯杵…連同那象徵著太醫院權威的藥箱,瞬間在巨大的撞擊下化為齏粉!碎片和藥渣四散飛濺!
朱元璋指著癱軟在地、麵無人色的王崇禮,聲音如同九幽寒冰,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拖下去!打入天牢!聽候發落!”
“朕——信婉兒!”
“婉兒!救皇後!朕…把皇後交給你了!”
“臣妾遵旨!”婉兒不再有絲毫猶豫。她迅速取出隨身攜帶的、用滾水煮過的特製琉璃針管(格物院精製),小心翼翼地將提純的青黴素溶液吸入針管。在朱元璋和所有宮人緊張到窒息的注視下,她走到榻前,動作輕柔卻無比精準地,將針尖刺入馬皇後手臂的靜脈!
淡黃色的藥液,緩緩推入那垂危的鳳體。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長。坤寧宮內死寂無聲,隻有燭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聲。朱元璋如同石雕般守在榻前,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妻子的臉。李逸站在婉兒身旁,默默傳遞著力量。
時間一點點流逝。就在東方天際微微泛起魚肚白時——
“嗯……”一聲極其微弱、卻如同天籟般的呻吟,從鳳榻上傳來!
馬皇後緊閉的眼睫,微微顫動了幾下!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雖然依舊虛弱,但那雙眸子裏,已有了神采!那持續不退的滾燙高熱,也如潮水般開始緩緩退去!
“娘娘!娘娘醒了!”侍立一旁的宮女喜極而泣!
“秀英!秀英!”朱元璋猛地撲到榻前,緊緊抓住馬皇後枯瘦的手,這位鐵血帝王,此刻竟激動得語無倫次,眼中甚至泛起了水光,“你…你嚇死朕了!嚇死朕了!”
馬皇後看著丈夫,又看看榻邊熬得雙眼通紅、卻難掩喜色的婉兒,嘴角艱難地扯出一絲虛弱的笑意。她反手,用儘力氣,緊緊握住婉兒的手,聲音微弱卻清晰,帶著無盡的感激與慈愛:
“好孩子…苦了你了…若…若標兒…能有你這般賢妻…該多好…”言語間,是對太子朱標身體的深深憂慮。
婉兒心中酸楚,強忍著眼中的淚意。她輕輕掙脫皇後的手,跪在榻前,從懷中取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用柔軟細棉布縫製的小巧錦囊。錦囊上,用絲線綉著平安雲紋。她開啟錦囊,將一小瓶用蠟封密封的、乾燥的青黴素粉末,小心翼翼地倒入囊中,再將錦囊口細細封好。
“娘娘,”婉兒將錦囊雙手捧到馬皇後麵前,聲音輕柔卻鄭重,“此囊內,是提純的青黴素粉,密封乾燥,可存數月。娘娘貼身佩戴,若遇風寒高熱、癰疽初起…或可救急。”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的太子朱標,聲音更低,“此物…或可…為太子殿下…留一線生機。”
馬皇後看著那小小的錦囊,又看看婉兒眼中真摯的關切,渾濁的淚水終於滑落眼角。她顫抖著手,接過錦囊,如同捧著稀世的珍寶,緊緊貼在心口:“好孩子…好孩子…這份心意…本宮…記下了…”
三日後,一道聖旨傳遍宮闈。馬皇後鳳體漸安,感念鎮國侯夫人蘇氏救駕之功,特賜“護國夫人”金印,位同一品誥命,可隨時出入宮禁,見帝後不拜!同時,太醫院判王崇禮,因“庸碌無能、構陷忠良”,革職查辦,抄沒家產!其門生故舊,凡有牽連者,皆下獄嚴審!一時間,太醫院風聲鶴唳,胡惟庸案後潛伏的餘孽,在朱元璋暴怒的清洗下,紛紛浮出水麵,被連根拔起!
國公府內,燭光搖曳。婉兒疲憊地靠在軟榻上,手中把玩著那枚沉甸甸、刻著“護國夫人”四字的赤金印璽。李逸坐在她身邊,輕輕為她揉捏著酸脹的肩膀。
“這印…好沉。”婉兒輕嘆一聲,將金印放在案幾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護國之責,自然沉甸甸。”李逸握住她的手,目光深邃,“皇後娘孃的癰疽暫時壓下了,可這金陵城裏的毒瘡…卻遠未除盡。藍玉在獄中,朱棣在暗處…還有那枚玉缺角…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婉兒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閉上眼,聲音帶著一絲倦意,卻又無比堅定:“有夫君在,妾身…便不怕這風浪。”
窗外,金陵城的雪,不知何時又悄悄飄落下來,無聲地覆蓋著這座繁華而暗流洶湧的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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