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外的喧囂,是淬了毒的沸油。鉛灰色的天幕低低壓著森然的黑瓦高牆,沉甸甸的,彷彿醞釀著更大的風暴。巨大的朱漆院門緊閉,如同巨獸咬合的獠牙,卻擋不住門外那如同決堤洪水般的憤怒聲浪!數百名身著儒衫、頭戴方巾的士子,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密密麻麻地擁堵在院門前的青石廣場上!他們揮舞著寬大的衣袖,麵紅耳赤,唾沫橫飛,憤怒的嘶吼如同千萬麵破鑼同時敲響,震得院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荒謬!荒謬絕倫——!”
“科舉乃聖賢取士之途!豈容奇技淫巧玷汙——!”
“磁力算學?此乃匠作賤業!安敢登大雅之堂——!”
“罷考!我等要罷考——!除非朝廷收回成命——!”
聲浪如同實質的巨錘,狠狠撞擊著貢院厚重的門板,也撞擊著門內端坐的禮部官員那早已蒼白的臉。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汗味、墨臭和一種名為“守舊”的、令人窒息的腐朽。幾份被撕得粉碎的、印著新增“磁力算學”題目的科考章程,如同被踐踏的聖賢書,在憤怒的腳底下嗚咽翻滾。
國子監彝倫堂前,巨大的庭院此刻卻如同風暴眼的中心,一片詭異的寧靜。婉兒靛藍宮裝沉靜如水,立於漢白玉台階之上。她麵前,並非肅立的監生,而是一座由整塊巨大磁玉髓雕琢、通體流轉著幽藍星芒的九層方台!方台高約丈餘,每一層邊緣,都懸掛著九個通體黝黑、由磁玉髓與精金混合鍛造的巨大金屬環!環環相扣,層層巢狀,構成一個極其繁複、如同天書般的磁力九連環陣!更令人心悸的是,每一層方台內部,都隱隱傳來極其細微、如同機括運轉的“哢嚓”聲,以及磅礴的磁力波動!整個九連環陣,在幽藍的光暈中,散發著令人望而生畏的、名為“智慧”的威壓!
“此陣,名‘九重天機’。”婉兒的聲音清越,如同冰泉流淌,清晰地穿透了貢院方向隱約傳來的喧囂,也重重敲擊在肅立階下、眼神各異的國子監生心頭。“凡能解此連環陣者…”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或驚疑、或好奇、或不屑的麵孔,聲音陡然帶上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與誘惑:
“無論出身,無論年齒——!”
“賜——!”
“同進士出身——!”
“轟——!”如同在滾油中投入了火星!整個國子監瞬間炸開了鍋!無數道貪婪、狂熱、難以置信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鉤鎖,瞬間死死釘在那座流轉著幽藍星芒、如同天塹般的九連環陣上!同進士出身!那是多少寒窗苦讀、皓首窮經的士子夢寐以求的青雲階梯!如今…竟懸於這奇巧機關之上?!
“妖陣!妖言惑眾——!”一個蒼老而憤怒的聲音如同破鑼,驟然在人群後炸響!隻見國子監祭酒、翰林院老學士周正,排眾而出!他鬚髮皆白,一身洗得發白的緋紅官袍在幽藍光暈中格外刺眼。他枯爪般的手指直指高台上的九連環陣,渾濁的眼中充滿了刻骨的鄙夷與憤怒:
“奇技淫巧!蠱惑人心!壞我千年取士正道——!老夫…老夫今日便砸了這妖陣——!”
他話音未落,竟如同瘋魔般,猛地從身旁一名監生手中奪過一方沉重的、通體黝黑、閃爍著幽藍磷光的磁玉硯台!那硯台入手冰冷,乃是上好磁玉髓雕琢而成,價值不菲!
“不可——!”幾名監生失聲驚呼!
周正枯爪般的手指死死攥著那方沉重的磁玉硯台,佈滿老年斑的臉上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形!他如同被邪魔附體,用盡全身力氣,將硯台狠狠砸向九連環陣最底層那串巨大的金屬環!
“哐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恐怖炸響!
磁玉硯台狠狠砸在精金環上!火星四濺!幽藍的磁光瘋狂閃爍!
然而,令人驚駭的一幕發生了!
那看似堅硬的精金環,在磁玉硯台撞擊的瞬間,竟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操控,極其詭異地、無聲無息地…向內一縮!如同擁有生命般,巧妙地避開了硯台最重的撞擊點!硯台狠狠砸在方台堅固的磁玉髓基座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更令人心悸的是,硯台底部那粘稠的、尚未乾涸的磁膠墨汁,在撞擊的瞬間飛濺而出!如同擁有生命般,極其精準地…粘附在周正那枯瘦的、緊握著硯台的右手之上!
“滋啦——!”
一股極其粘稠、冰冷刺骨的觸感瞬間傳來!如同被無形的蛛網死死纏住!周正驚駭欲絕地發現,自己的右手,竟如同被焊死在磁玉硯台上一般!任憑他如何死命掙紮、撕扯,那粘稠的磁膠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粘住他的麵板、指縫!更恐怖的是,磁膠內部蘊含的磅礴磁力,如同無形的鎖鏈,瞬間將他整條手臂牢牢吸附在冰冷的硯台之上!動彈不得!
“啊——!妖膠!妖膠——!”周正發出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嚎!他如同被釘在恥辱柱上的標本,在眾目睽睽之下,枯瘦的身軀瘋狂地扭動、掙紮!沾滿磁膠墨汁的右手死死粘在硯台上,左手徒勞地撕扯著那粘稠的膠體,卻隻讓墨汁沾染得更多、更狼狽!幽藍的磁光與漆黑的墨汁在他身上瘋狂塗抹,如同小醜的油彩!引得階下監生一片壓抑的嗤笑!
“周卿…”一個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玩味的聲音,如同驚雷般在死寂的庭院中響起!
隻見朱高熾在張妃的攙扶下,不知何時已立於彝倫堂高高的門檻之內!他枯槁的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冕旒珠玉下的目光卻如同實質的刀鋒,穿透了混亂,死死釘在周正那張因羞憤而徹底扭曲的臉上!他枯爪般的手指,緩緩指向周正那被磁膠死死粘在硯台上的右手,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足以顛倒眾生的、如同朝霞映雪般的純凈笑意:
“卿手如磁石…”
“當為…算學博士——!”
死寂!絕對的死寂!所有的嗤笑、所有的掙紮、所有的憤怒,如同被瞬間掐斷!無數道目光驚愕地投向高處的帝王!周正如同被瞬間抽去了所有骨頭,沾滿磁膠墨汁的臉上隻剩下死灰般的絕望與難以置信的羞恥!他枯瘦的身體如同篩糠般劇烈顫抖!
就在這死寂與震撼交織的時刻!
“學生…願試——!”
一個清越而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如同破開冰層的春筍,驟然在人群角落響起!
隻見一名身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青布儒衫的少年,排開驚愕的人群,緩緩走到高台之下。他身形單薄,麵容清瘦,唯有一雙眼睛,如同淬火的星辰,清澈、銳利、帶著一種名為“渴望”的火焰!正是寒門學子陳明!他無視了周圍投來的或鄙夷、或好奇、或幸災樂禍的目光,朝著高台上的婉兒和遠處的帝妃,深深一揖。
“學生陳明,鬥膽…請解此陣——!”
婉兒沉靜如深潭的眸子,在接觸到陳明那雙清澈而銳利的目光時,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瞬間漾起一絲微瀾。她微微頷首,素手輕抬,示意他上前。
陳明深吸一口氣,如同朝聖般,緩步踏上漢白玉台階。他並未去看那繁複如天書般的九連環陣,也未去看階下那無數道複雜的目光。他從懷中極其鄭重地取出一個簡陋的、由竹筒和棉線製成的針囊!開啟針囊,裏麵並無金銀,隻有一枚通體纖細、閃爍著微弱幽藍磷光的磁玉針!針身粗糙,顯然是手工打磨而成!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
陳明沾滿汗水的指尖,極其輕柔地、如同拈花般,拈起那枚流轉著微弱幽藍星芒的磁玉針!他目光如電,穿透了九連環陣流轉的幽藍光暈,死死鎖定第一層一個極其細微、如同髮絲般的磁力節點!他枯瘦的手臂穩如磐石,磁玉針如同最精準的手術刀,閃電般刺入那節點之中!
“嗡——!”
一股極其精準、頻率奇異的磁力波動,如同無形的刻刀,驟然從針尖爆發!狠狠刺入九連環陣的核心磁力場!
奇蹟發生了!
隻見那第一層九個原本環環相扣、如同死結的巨大金屬環,在磁玉針的精準乾擾下,竟如同被抽去了筋骨!極其詭異地、無聲無息地…鬆脫開來!九個精金環如同失去支撐的星辰,緩緩垂落!在幽藍的光暈中沉浮!
“嗡——!嗡——!嗡——!”
陳明動作快如鬼魅!身影在九層方台間飛速穿梭!磁玉針如同擁有生命,每一次刺出,都精準無比地刺入一個致命的磁力節點!每一次刺入,都伴隨著一層九連環的瞬間鬆脫!每一次鬆脫,都如同砸在眾人心頭的重鎚!
一層!兩層!三層!
精金環如同垂死的星辰,紛紛垂落!幽藍的磁光在方台上瘋狂流轉!
四層!五層!六層!
陳明的動作越來越快,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神卻愈發銳利如鷹!
七層!八層!九層!
當最後一層九個精金環如同被抽去了靈魂,無力地垂落沉浮時!
整個九層方台,如同被剝去了鱗甲的巨獸,隻餘下中央那根流轉著幽藍星芒的磁玉髓主柱!兀自散發著磅礴的威壓!
“嘩——!”整個國子監瞬間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混合著難以置信的驚嘆與狂熱的吶喊!無數監生如同被巨浪衝擊,紛紛向前湧去!看向陳明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陳明立於高台之上,微微喘息,沾滿汗水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的釋然。他並未沉浸在破陣的狂喜中,而是朝著朱高熾和張妃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聲音清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陛下!娘娘!學生…學生另有一策獻上——!”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北方那鉛灰色的、彷彿連線著無盡漕運的蒼穹:
“漕運之弊,在於閘口啟閉,耗力費時!若於各閘口深埋磁玉髓柱,以磁力場調控水流,輔以磁膠浮筒助船過閘…則每閘可省民夫三十,耗時可減半!歲省漕銀…當不下三十萬兩——!”
“三十萬兩——!”“磁力控閘?神乎其技——!”階下瞬間響起更加震撼的驚呼!
張氏沾滿香粉的臉上,露出了數月來最明媚、最由衷的、如同穿透雲層的朝陽般的純凈笑意。她排開肅立的宮女,緩步走下漢白玉台階。她手中,不知何時已握著一柄通體由幽藍磁玉髓雕琢、刻滿精密星軌刻度的磁玉算尺!算尺在幽藍光暈中流轉著溫潤的星芒,如同凝固的智慧。
“陳明——”張氏的聲音溫和,如同山澗清泉,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她走到依舊躬身的陳明麵前,極其鄭重地、如同授予無上權柄般,將那柄流轉著幽藍星芒的磁玉算尺,輕輕放入陳明那沾滿汗水和磁粉、微微顫抖的掌心。
“此尺…量天測地…”
“更量…人心——!”
磁玉算尺入手溫潤,幽藍的星芒映著陳明清澈的眸子,如同點亮了萬千星辰。階下,周正那被磁膠死死粘在硯台上的右手,兀自散發著狼狽的幽光,在張妃明媚的笑容與磁尺的星輝下,如同一個巨大而諷刺的註腳。朱高熾枯槁的臉上,那因劇痛而緊蹙的眉頭,終於緩緩舒展,沾滿血汙的唇,在無人看見的角度,勾起一抹極淡、卻如同春冰初融的、名為“希望”的純凈笑意。這柄磁尺,量盡了九連環的玄機,更量出了新朝取士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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