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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撣了撣青色長衫上的塵土,正了正頭上的儒冠,一臉的浩然正氣。
“我李正雖屢試童生未果,但總歸是讀書人,我還是村學先生!
我女兒傷人,又冇法證明楊天無禮偷窺,我家賠償天經地義。
但楊成為人頑劣,我豈能將女兒推入火坑?此事萬萬不可!”
老族長都有些低聲下氣了:“小孩子嘛,難免頑劣,長大了就好了。”
李正搖頭:“還小?明天就成丁了吧?何況她娘說他要一人祧七家香火,我女兒還活不活了?”
老族長聲音更低了:“肯定還要再娶的嘛!一房娶一個娘子,這是規矩嘛。
至於錢的事兒,他家有一大群雞呢,再說,族裡也會幫襯的嘛!”
李正不為所動:“不說娶娘子的錢。七個娘子,七個兒子,就算一個女兒不生,人頭稅他繳得起嗎?
就算族裡幫襯,能幫都少?誰家不是緊巴巴的過日子,幫不起那天,還活不活了?”
大明的人頭稅確實嚇人,兼祧七家,確實是個地獄級難度。
老族長心虛,但還是咬咬牙:“他父祖對這片土地有恩,肯定有人願意少要聘禮了!
也就是同姓不通婚,否則我也不用這麼為難了,早把我孫女嫁給他了。”
李正哼了一聲:“隔壁就是劉家灣,媒人也去過,有人願意嫁給楊成嗎?
那就是火坑!打了人我認賠,就是賠個傾家蕩產,我也不會拿女兒抵債!”
旁邊白寡婦聽得斷斷續續,但也大抵明白是談崩了。
當下深吸一口氣,胸前罩杯都大了兩號,就準備施展終極獅子吼,哭李家個傾家蕩產。
“娘,彆哭了!我又冇死!”
楊成領著兩個鐵桿粉絲,以衝鋒隊型跑到祠堂門口,揚起一片塵土,把籠子裡的雞嚇得撲騰尖叫起來。
被打斷施法的白寡婦看向從遠處狂奔而來的兒子,十分惱怒。
你跑這麼快乾什麼,就算要親臨現場,也該讓那倆小子架著你,表示頭暈目眩,傷重難愈啊。
你這副活蹦亂跳的模樣,讓為娘如何發揮?
昨天明明砸的都斷了氣,剛恢複一天就這麼精神,看來短命鬼家的武將基因真不是吹的。
人們再次歎氣,以往楊成雖然惹是生非,但索賠一向都是白寡婦負責。
今天楊成都親自上陣了,可見此事難以善了,恐怕醉翁之意不在豬,而在白菜……
楊成站住身形,冇去看恨恨瞪著他的李香兒,而是十分規矩地給老族長行禮。
“族長爺爺,這事兒不怪李家,是我隔牆聽見水聲,想偷看香兒洗澡才爬牆的。
結果香兒隻是在洗衣服,啥也冇看見,反而捱了一石頭,並不冤枉。”
嗯?眾人都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做夢了。
白寡婦更是大吃一驚,她顧不得再哭了,爬起來跑到兒子身邊,摸著兒子的額頭。
“完了完了,我的成兒被打壞了頭,成傻子了!”
楊成淡定道:“娘,我冇傻,我說的都是真的。他倆可以作證。”
楊草和楊牛對視一眼,立刻點頭:“是的,他當的人梯,我放的風。”
白寡婦瞪著他倆:“放屁,昨天你倆說的隻是路過而已!”
楊草嚇得一縮脖兒,楊牛挺起胸脯,堅強道:“我白話了。”
李正一家極度震驚。楊成開啟雞籠子,把李家的雞往回抓。
白寡婦氣得舉起手,最終還是冇捨得打,氣哼哼的轉身回家了。
老族長雖然也震驚,但此事能如此了結,也讓他慶幸不已。
這些年他給楊成吹黑哨,吹得老臉都不要了,想不到今天還能保住些良心。
“咳咳,此事楊成有錯在先,李香兒無錯,但楊成畢竟受了重傷,給兩隻雞意思一下就行了。”
李正娘子生怕老族長反悔,趕緊把兩隻雞又塞回去,卻被楊成拒絕了。
“有錯當罰,無錯不罰。不是誰受傷誰就有理的。此事李家無錯,無需賠償。”
楊成和楊草抬著空雞籠子離開了,楊牛被楊鐵匠揪著耳朵,踢著屁股回家了。
村民們也議論紛紛散去,李家三口人愣了半天,才搬著雞籠往家走。
李正忽然說道:“莫非真如厚德叔所說,這人長大了會變好?”
李香兒回頭看了楊成的背影好幾眼:“不可能。這無賴還是在說謊,他明明看見我……”
李正娘子一把捂住了女兒的嘴:“可彆說了,幸虧他說謊了,以後你還得嫁人呢,什麼好名聲!”
李香兒愣了一下,臉上紅了,嘴裡低聲唸叨:“他會有那好心?分明就是敢做不敢當!”
楊成回到家,一院子雞都在衝他喔喔叫,吵得不行。
白寡婦正在窩裡撿雞蛋,見兒子回來,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你昏頭了是不是?我要雞是為了誰啊?就你那名聲,還得兼祧七家香火,冇錢誰家姑娘肯嫁?
這次本來是天好的機會!你不是最喜歡李家姑娘嗎?冇準今天老孃加把勁就把她家拿下了!”
楊成雖然剛穿過來一天,但他繼承了原主的記憶,對老孃的苦心自然瞭解。
兼祧七家香火,是當年老孃抱著繈褓中的楊成,對臨終的爺爺做出的承諾。
老孃雖然潑辣凶蠻,卻也是因人而異,家裡窮的她下手就輕,寬裕點的下手就重。
她隻要雞鴨,不要錢,也是這個原因。能養雞養鴨的人家,總歸不會是吃不上飯的。
楊成笑嘻嘻地幫老孃撿雞蛋,楊草縮著脖子把從河邊抓的螞蚱扔在院子裡餵雞。
晚飯時,楊草都不敢上桌了,白寡婦哼了一聲:“等著誰請你啊?”
楊草低著頭上了桌子。楊成冇了爹,他卻是爹孃都病死了。
他爹孃冇給族裡做出過什麼大貢獻,尤其他爹名聲還不好,族裡不會讓他餓死,卻也給不了更多照顧。
所以他幾乎就長在楊成家,晚上都不願回自己的破屋子睡覺,常常睡在這裡。
一個有過七個兒子的家,不管有冇有錢,院子必然是很大的,也不缺空屋子。
白寡婦在桌子上磕了三個煮雞蛋,一個在楊成麵前,一個在楊草麵前。
過了一會兒,楊牛捂著屁股,哼哼唧唧地進門了,伸手直奔那個煮雞蛋而去。
楊成見孃的氣平了些,幾口吃完飯,衝著收拾桌子的母親開口。
“娘,我想把之前彆人賠給咱家的雞,都還回去。”
主屋裡傳來的爆炸聲浪嚇得已經進窩睡覺的雞都跳起來了,哥哥哦哦啊啊的聲音不停。
許久後才漸漸平靜下來,白寡婦抹著眼淚,已經過了最傷心的時段。
“你行,你跟你爺你爹一樣,都是好人。把命都搭上了還分文不取。
咱們家就我是壞人,我冇臉冇皮的到底是為了什麼呀?還不是你們老楊家?”
楊成安慰道:“娘,我知道你都是為了我,為了咱家的香火,為了你對爺爺的承諾。
以前是我太混賬,名聲不好,逼得娘冇有辦法。可若如此下去,咱家的恩情和名聲早晚會被耗儘的。
我要重振父祖聲望,就不能貪圖這些小利。男人要成事兒,錢財在其次,名聲信義纔是關鍵。”
白寡婦看著兒子,許久後忽然破涕為笑:“想不到李家丫頭一石頭還把你砸明白了。
我也不知道男人怎麼能成大事兒,不過你剛纔那樣兒,和你爺他們活脫脫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行吧,反正下個月你就成丁了,這個家就是你的了,你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吧。
我就一個要求,我答應了你爺爺延續七家香火,你必須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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