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沉默了,雙眼微闔。
老十七向來聰慧有城府,是這幫年幼皇子中的翹楚。
他的敘述,細節清晰,合情合理。翰林院的值房、老宦官、偶遇……這些要素構成了一個可信的資訊來源。
更重要的是,老十七點出了事情的關鍵——齊德的行為,確實超出了常規政務爭執的範疇,充滿了精心設計的挑釁意味。
‘驅獸入阱……’朱元璋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
藍玉就是那頭被算計的猛獸,而他自己,差點就成了那個落下閘門的人。
‘黃子澄!齊德!你們好大的狗膽!竟敢把朝堂當棋盤!把朕的勳臣大將當作可以隨意剔除的棋子!’
‘允炆,你……’,想到這個孫子,朱元璋的心猛地一沉。
‘他們敢如此行事,必然是覺得,扳倒了藍玉,打壓了允熥,允炆就能上位!’
‘即便你未曾直接授意,此等行徑,也是藉著你的名頭在興風作浪!你難道就真的一無所知,清白無辜嗎?’
他睜開眼,眼中殺意森森,聲音壓得極低:
“出了這個門,把嘴給朕閉緊了!尤其是你大哥,絕不能讓他知道半分!聽見冇有?!”
"是!此話兒臣自然曉得,何勞父皇交代!"朱權肅然躬身,退出偏殿。
朱元璋獨自坐在陰影裡,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
看來,對允炆身邊那些人,得好好清理一番了。這大明的江山,不能毀在這群隻會耍弄陰謀詭計的酸儒手裡!
朱允熥正百無聊賴地躺在榻上,忽然聽見皇祖父的腳步聲傳來,連忙坐起身來,問道:
“權叔走了嗎?孫兒還想再跟他玩會兒呢。要不明天我就去學堂吧,總窩在宮裡怪悶的。”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半晌,問道:“爺爺問你一件事,你覺得允炆為人如何?”
朱允熥心念飛轉,皇祖父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字斟句酌地答道:“允炆聰慧好學,愛讀書,孫兒比不上他。”
朱元璋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彆拿這些官話敷衍咱!咱問的不是這個,不是問他書讀得怎樣,是問他為人怎麼樣。”
朱允熥裝出一副茫然無知的樣子,睜大眼睛望著朱元璋。
朱元璋歎了口氣:“好了好了,咱不跟你繞圈子了。剛纔朱權跟咱說,那次他們四個捱打,是允炆告的狀。你天天在學堂裡跟他們一起,你跟爺爺說實話,到底是怎麼回事?”
朱允熥假裝思索片刻,才答道:
“孫兒想起來了,那一次爺爺確實打錯了人。十八叔、十九叔捱打算是應當,但為什麼要打權叔和高熾呢?
孫兒看得明白,全叔的試卷是被十八叔搶走的,高熾的試卷也是被十九叔搶走的,並不是他們夥同作弊。”
朱元璋臉色沉了下來,從鼻孔裡冷冷哼了一聲,又問道:“允炆在學堂裡跟那些叔父、堂兄弟處得怎麼樣?”
朱允熥答道:“允炆為人比較清高。他功課特彆好,黃講官對他讚譽有加。十八叔、十九叔、高煦、濟熿等人本就不愛讀書,常被黃講官責問,因此見了允炆不太高興。濟熺和高熾跟他關係倒還可以。”
朱元璋又問:“那他跟你呢?”
朱允熥答道:“他是哥哥,我是弟弟,兄友弟恭,我們相處得很好。”
朱元璋聽了朱允熥這番話,久久無語。
他突然意識到,允炆其實跟自己想象中並不一樣。
原以為允炆溫良恭儉讓、知禮守節、謙遜好學,必定很得叔父和兄弟們的喜愛,冇想到人緣竟如此之差。
這樣一想,朱元璋不禁心事重重。
難道朱權那廝說的是真的?
如果允炆真是那樣一個心機深沉的孩子,那還真是看錯他了。
第二天一大早,朱元璋駕臨武德殿,命朱允熥坐在殿柱旁一張小案後,隨後傳召太子少保、兵部尚書茹瑺。
朱允熥第一次見到這位傳說中的“護法天神”。
茹瑺年過六旬,身板筆挺,麵容堂堂正正,雙目炯炯有神。
尤其是那部鬍鬚,生得十分漂亮,給人一種格外賢良方正的感覺。
茹尚書進來後,先向朱元璋行禮,接著又向朱允熥行禮。
朱允熥趕忙起身,規規矩矩地還了一禮,敏銳地意識到,必定是詢問那場風波的真相。
朱元璋吩咐賜座,隨後開口問道:
“士林沸沸揚揚,都說要朕殺了曹震、張溫,以謝天下。茹卿從頭到尾都在場,且說說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
茹瑺清了清嗓子,從容奏道:
“陛下容稟。那日曹、張二位將軍初到兵部時,就已醉意醺醺,舉止倨傲。
見了臣不但不行禮,反而直呼其名,說什麼‘傳涼國公帥令,速速覈銷北征賬目,休要推諉,否則拆了兵部衙門’。張溫更是口出狂言,說‘尚書算個什麼東西,大將軍兒子也做得’。”
朱元璋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上:“混賬!那兩個殺才真是這麼說的?”
茹瑺垂首答道,“頭一句是曹震說的,第二句是張溫說的。”
朱允熥暗暗咂舌,單憑這兩句話,就夠那兩人掉腦袋的了。
朱元璋扭頭瞪了他一眼,厲聲喝道:“全給咱記下來!看咱不把他們剝皮實草!”
朱允熥鋪平麵前的宣紙,專心記錄。
隻聽茹瑺繼續稟報:“起初爭議的是糧草賬目。北征大軍采購糧草,報價每石折銀一兩六錢。齊主事查出當地糧價最高不過九錢,要求按此覈銷。”
“張溫當即反駁,說,‘大軍急行,哪有時間討價還價?況且北地糧少,價格自然偏高。’
齊主事則說:‘高一半,也才一兩三錢,哪到得了一兩六錢?’”
“曹震十分不悅,拍案嚷道:‘從前徐大將軍在時,兩倍三倍價錢都出過。’
臣覺得一兩六錢的確不算太高,便命齊主事按此覈銷。但齊主事堅持認為不能拿國帑送人情,必須要有單據和賬簿為憑。這話在理,臣也不好再說什麼。”
朱元璋微微頷首:“接著說。”
茹瑺又道:“接著是民夫征用一事。曹震報稱征用民夫三萬人。齊主事要求見到每個民夫的畫押契書方可認賬。
張溫解釋軍情緊急,許多是臨時征調,來不及立契。齊主事便說,‘無契不認,否則想報三萬報三萬,想報五萬報五萬,兵部豈不成了冤大頭。’”
茹瑺見皇帝冇有打斷,繼續道:“最激烈的爭執在軍功覈驗上。曹震報斬首一萬二千級,齊主事見隻驗收到兩千首級,堅持按製隻能認兩千之數。”
朱元璋問:“張溫如何說?”
茹瑺答:“張溫當即解釋,‘漠北天寒,大軍轉戰千裡,難道要拖著上萬首級行軍?’
齊主事卻道,’那也該有耳鼻為證。’
曹震臉色發青說,‘割耳取鼻,我大明王師豈能做這等蠻夷之事!’
齊主事反唇相譏,‘爾等粗莾武夫,居功自傲,咆哮公堂,比蠻夷強在何處?’“
朱元璋沉聲問道:“齊德還說了什麼?”
茹瑺答道:“臣見雙方爭執不下,便出麵轉圜,說可以用繳獲的北元王旗、印信為佐證。不料齊主事說,‘王旗印信亦可偽造。我看這兩千首級,也未必不是殺良冒功!’"
朱元璋聲音陡然轉冷:“此話當真?”
茹瑺歎了口氣:“張溫當即拍案而起,說,‘我等在漠北浴血奮戰,你竟敢汙我等殺良冒功’?
齊主事回嗆,‘若是真有大捷,何須虛報戰功?莫非所謂的漠北大捷,根本就是子虛烏有?’"
“張溫頓時火起,揪住齊主事衣領,摁在地上,揮拳打了三四下。臣大呼住手,曹震猛掀翻了公案,揪住臣的領子推推搡搡。後麵幸好太子和三皇孫及時趕到,否則臣也要吃頓老拳。”
殿內陷入沉寂,朱允熥算是開了眼,公堂之上竟然上演全武行,可見大明朝堂之上,文官和武官的隔閡對立嚴重到了什麼程度。
朱元璋緩緩起身,在禦案前來回踱著步,突然問道:“依卿之見,齊德是就事論事,還是存心挑釁?”
朱允熥屏息以聽。茹瑺沉吟片刻後答道:
“按製覈查本無不妥。但‘殺良冒功’、‘子虛烏有’這等重話,實在不該出自兵部官員之口。況且齊主事明知曹、張二人剛從慶功宴出來,卻句句直戳武將最在意的軍功名譽,未免太過刻薄。
不過話又說過來,曹張二將確實異常跋扈,齊主事氣他們不過,還以顏色,也是人之常情。臣從前做過多年都察禦史,也不知該如何判斷這場公案。”
朱元璋問:"士林皆曰曹張該殺,卿以為如何?"
茹瑺答道:"罪不至此,交三法司按律議處即可,不可濫殺。"
朱元璋又問:"曹張二人是存心尋釁嗎?"
茹瑺答道:"武人囂張,眾所周知。曹張又是飲醉了酒,出言甚是無狀。齊主事文人風骨,滿口之乎者也,根本說不到一塊去。曹張惱羞成怒,倚仗軍功,大打出手。此事可大可小,全憑陛下聖裁。"
朱允熥不禁暗暗讚歎,這位茹尚書果然不愧"護法天神"的美譽,不偏不倚,持論公正。
朱元璋又溫言安撫了茹瑺幾句,命朱允熥將他送至武德門外。
待他返回殿內,朱元璋問道:“若是讓你來斷這樁公案,你會如何處置?”
朱允熥略作思忖,恭謹答道:
“孫兒年少,於行軍佈陣、錢糧覈銷這些章程規矩實在知之甚少。其中諸多關節,更是難以明辨。但依孫兒淺見,那齊德確有存心挑釁之嫌。即便不是蓄意為之,也難免意氣用事之過。”
朱元璋不置可否。
朱允熥又補充道:“孫兒以為,皇祖父不妨再提審曹震、張溫,聽聽他們如何辯白。畢竟兼聽則明,偏聽則暗。”
朱元璋點了點頭,心中暗忖:‘這孩子,倒是懂得不妄下論斷。雖未經曆練,卻已明白兼聽的要義。比起那些隻會空談的書生,倒是強上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