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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兩三天,理藩院照例遣人來問起居,客氣周到,卻絕口不提覲見太上皇的事。
失望一天天累積,足利義滿漸漸沉不住氣了。
他備下一份厚禮,以“請教海貿細則”為名,遞帖求見曹國公李景隆。
李景隆在府中設了小宴,談起南洋香料,日本刀劍,妙語連珠,滔滔不絕。
每當話題將將觸到“宮中”、“太上皇”幾字,他便不著痕跡地滑開,或是舉杯勸酒。
臨彆時,李景隆親自送至儀門,笑容滿麵:
“你我故交,將軍安心。貿易章程,陛下既已交托,李某定當儘力。”
足利義滿心中氣惱。禮送了,話聽了,那扇門卻關得嚴嚴實實。
李芳遠那邊也碰了壁。
他試著走通政使司的門路,又托人向幾位在京的朝鮮裔文官打聽,得到的回覆大同小異:太上皇靜養,不見外臣。
幾次試探下來,兩人在理藩院再碰麵時,都有些泄氣。
“難道就此作罷?”李芳遠低聲道。漢陽的期待,父王的叮囑,沉甸甸壓在心裡。
足利義滿沉默片刻,緩緩道:“明日,你我再一同去禮部。這次,必須問出個結果。”
次日天剛矇矇亮,足利義滿與李芳遠便到了禮部衙門前。
門吏不敢怠慢,急忙迎入會客廳奉茶。過了兩刻鐘,纔來人告知:尚書任大人正在翰林院商議要事。
這一等,便是整整一個時辰。
陳迪堆著笑容進來,反覆解釋:“任部堂確係公務纏身。二位貴客有何要務,下官或可代為轉達?”
足利義滿端坐椅中,冷冷道:
“陳侍郎,在下所求,數日前已在禦前奏明。莫非禮部以為,覲見太上皇之事,是可隨意敷衍,不必給個明白交代的麼?”
陳迪隻得再次搬出那套“靜養”的說辭。
李芳遠在一旁坐著,麵上焦灼,幾次欲言又止。
將近午時,任亨泰悄悄從側門回了趟衙門。
剛進值房,便有書吏快步跟進來,低聲稟報:
“部堂,那兩位還在前廳坐著。看架勢,今日若見不到太上皇召見的訊息,怕是不肯走了。”
任亨泰眉頭緊鎖,壓低聲音道:“就說…本部臨時奉召入宮,麵聖陳事。請他們且先回去。”
書吏會意,匆匆退出。
不多時,陳迪隻得硬著頭皮回到會客廳:
“實在不巧,任部堂方纔又入宮奏對去了。二位今日怕是……”
話未說完,足利義滿將茶盞往身旁小幾上一頓。
“侍郎大人,您給句準話。尚書大人,究竟是無暇相見,還是不願見?天朝上國,便是如此待遠人之誠麼?在下今日便在此處,等任尚書回衙。”
陳迪心下一凜,知道這位叱吒東瀛的幕府將軍是真動了氣。
他連忙深深一揖:“將軍息怒!此事…此事絕非禮部敢有絲毫輕慢,實是…實是…”
他正搜腸刮肚,外間忽然有屬官高聲稟報:“陳侍郎!戶部趙大人來了,說有要事相商!”
陳迪如獲救命稻草,忙向二人告罪,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足利義滿盯著他的背影,臉色愈發陰沉。
午後,任亨泰估摸著時辰,再次從側門悄聲回衙。
剛踏進後院廊下,陳迪便急步迎上,低聲道:
“部堂,他們還冇走。午膳都是部裡預備的。李芳遠倒還沉得住氣,那位足利將軍…橫得很。”
任亨泰望著廊外一方灰白的天,歎了口氣:“這兩人真是執拗啊。”
他整了整袍服的襟袖,“罷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說罷,朝著前院會客廳的方向,穩穩走去。
足利義滿見他終於現身,起身拱手施了一禮:
“任尚書,在下遠渡重洋,若能得瞻太上皇天顏,此生無憾。還望尚書大人代為陳情。”
任亨泰示意二人坐下,自己也端起茶盞:
“將軍之心,下官全然明白。隻是太上皇退居已近三載,常年深居簡出,非老臣近侍不得見。
如今在鐘山行宮靜養,平日不過伺弄花草,含飴弄孫。便是陛下前日陳情,亦未獲準。下官區區禮臣,安敢置喙?”
李芳遠在一旁忍不住道:“聽聞曹國公聖眷正隆,可否……”
任亨泰輕輕打斷他:“曹國公之父李文忠公,乃是太上皇嫡親外甥,昔年曾坐鎮五軍府,總督東南海防。
靖安君不妨問問曹國公,看他敢不敢此時上山,擾了太上皇清靜?”
他聲音壓低了些,彷彿提及什麼禁忌,
“太上皇眼睛一瞪,莫說李景隆,便是馮勝、湯和、傅友德、藍玉、郭英那些百戰老將,三魂六魄也要嚇掉一半。”
足利義滿知道此路已絕,隻得退而求其次:
“那麼,可否請尚書轉陳仰慕之憂,求太上皇片紙之賜,以慰平生渴慕?”
任亨泰沉吟半晌,方道:“賜字麼?或可一試。這樣吧,下官可請蜀王殿下尋機問詢。”
李芳遠仍不甘心,追問道:“敢問尚書大人,太上皇究竟是何等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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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亨泰抬起眼,似乎在回想:
“若論相貌,天圓地方,雙目如炬,眉似重巒,聲若洪鐘。太上皇當年縱馬江淮,一日一夜行八百裡,食肉十斤,飲酒三壇。”
他看向李芳遠,“靖安君在北平,應見過燕王殿下吧?”
“是,曾數度拜謁。”
“諸王之中,形神最肖太上皇者,便是燕王。”
任亨泰緩緩道,
“燕王弓馬韜略,一半傳自中山王徐達,一半實得太上皇親授。至於陛”
他朝皇宮方向拱了拱手,
“陛下在東宮養望二十七載,治國理政之精髓,儘得太上皇真傳。二位莫要以為,太上皇出身布衣便不通文墨。
當年宋濂、劉基、桂彥良諸公在時,太上皇常與之坐而論道,曆朝史鑒、典籍,無不爛熟於心。更因早年際遇,於佛家經典,亦是洞若觀火。”
足利與李芳遠靜靜聽著,一時無言。那形象隔著歲月與宮牆,愈發巍峨模糊,卻也更加令人神往。
七日後,任亨泰再次來到理藩院。
他身後跟著兩名小吏,各捧一個紫檀長匣。
“二位之請,蜀王殿下已代為轉達。太上皇有賜。”
任亨泰示意小吏開啟匣蓋。
足利義滿屏息看去。
匣內黃綾襯底上,靜臥著一幅卷軸。展開是四字鬥方,墨色沉厚四個字——諸相無相”。
落款處,一方鮮紅小印:“洪武”。
足利義滿是虔誠的佛弟子,知此語出自《金剛經》。
諸相無相……
這既是佛法開示,又如同一聲警鐘,在他心頭沉沉一叩。
他盯著那古樸無鋒的四個字,彷彿能看見那位老人,提筆時深邃的目光。
李芳遠也拿到了自己的那幅。
他的字不同,是酣暢淋漓的四個大字——朝日鮮明
筆勢奔放,恣意汪洋,卻又不失法度。
李芳遠立刻想到“朝鮮”國號的由來。這是認可,是期許,或許,也是一道無聲的界線。
“太上皇有言,”任亨泰的聲音將二人的思緒拉回,“見字如晤。”
足利義滿與李芳遠鄭重躬身,雙手接過卷軸。
求見太上皇的事,至此,徹底無聲了。
離京那日,龍江關碼頭冠蓋雲集。禮部官員按部就班地安排著儀仗。
足利義滿與李芳遠已分彆登船,忽聞岸上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太子朱允熥身著常服,玉冠素袍,在數名侍衛與官員的簇擁下,含笑走來。
足利與李芳遠急忙下船拜見。
朱允熥親手將二人扶起,“皇祖父與父皇命孤前來相送。願歸程一帆風順,大明與日本、朝鮮,情誼永固。”
足利義滿偷眼望去,朱允熥麵龐上,依稀能看見朱標的影子,或許也有朱元璋的神韻。
“謝太子殿下隆恩!”二人再拜。
朱允熥又說了幾句勉勵的話,便不再多留,前往鐘山行宮,向朱元璋覆命去了。
船隻揚起風帆,駛離江岸,足利義滿立於船舷,隻覺悵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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